东厢房中,茶香袅袅,烛光明亮,与屋外渐渐昏暗的天色交融在一起,透着安宁平和的氛围。
对于陈希之来说,她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自己竟然能跟裴越对面而坐,双方的态度都比较淡然,浑不似以前那种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境况。
她斟茶推到裴越面前,而后不疾不徐地说道:“看来王平章在很早之前就和荒原上的蛮人有了勾连,我惊讶于刘铮竟然不曾大发雷霆,不过仔细想来这也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你度过南境大胜带来的信任危机后,王平章对你的戒备和提防应该提到了最高,甚至超过谷梁。”
她看起来面色如常,眉眼间依然带着往日的冷冽锐意,可实际上此时她心中略显紧张,因为她不知道裴越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如果按以前的事例判断,裴越显然没有与她谈论这些正事的兴趣。
裴越接过茶盏却没有饮,只是放在面前桌上,然后淡淡道:“王平章这般忌惮我,不是因为我比岳丈更强,而是他无法把握我的心思。或者说,在他心里我依旧是那个甘为君王抛头颅洒热血的愚蠢年轻人,偏偏这种愚蠢的人不好对付。”
望着裴越的动作,陈希之眼中飘起一抹冷色,道:“你怕我下毒?”
裴越仿佛没有察觉她隐隐透出的怒意,平静地道:“说正事。”
陈希之怔了怔,敛去脸上的漠然,缓缓道:“正事?你既然知道蛮族崛起和王平章脱不开关系,为何还要跑来北疆蹚浑水?”
裴越抬眼凝望着她的双眼,不紧不慢地道:“皇命难违。”
陈希之摇摇头,冷静地道:“或许你觉得,王平章是想将你调开,然后在京都搅动风雨。刘铮历来伪善,算计别人还要寻一个由头,巴不得王平章能够在你离开之后出手,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解决王家这个仅存的军中门阀。只可惜,依我对王平章的了解,他根本不会设计这样愚蠢的局。”
裴越便问道:“那他想做什么?”
陈希之幽幽道:“他只想要你的命。”
屋内忽然陷入长久的安静。
裴越始终一言不发,连面色都没有太多的变化,似乎这个猜测平平无奇毫无亮眼之处,陈希之不禁皱眉道:“你觉得他不敢这么做?还是说你认为他做不到?”
裴越神色平静地反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陈希之面不改色,冷冷道:“你死了,叶七就成了寡妇,我不希望她往后的日子里沉湎于悲伤。否则的话,我管你死不死。”….裴越颔首道:“这样就对了。”
陈希之寒声道:“什么意思?”
裴越抬起右手放在桌上,四指随意地轻弹桌面,语气复杂地道:“当初知道你没死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因为你的存在始终提醒我,我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在绿柳庄的那些庄户面前,在方锐面前,在席先生面前,乃至于很多人面前,我都说过一定要杀了你为庄上四十七条人命报仇。可是,我食言了。”
陈希之默然不语。
她并不认为自己需要因此而愧疚,当初两人是水火不容的死敌,她在对付裴越时没有留手,旗山冲那一战更是全力以赴。反之裴越也不是善茬,荥阳城中用她忠心部属的人头垒成京观。哪怕是在城隍庙前伪装自尽,也非裴越刻意留手,只是自己的手段更多而已。
至于后来她势力被摧毁、武道被废、积蓄被收走,甚至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看似每天笑容满面,但这样的活着于她而言又有几分乐趣?
既然是死敌而且生死已经没有那么重要,她又怎会因为裴越的选择而愧疚?
她只是有些好奇裴越的真实想法。
裴越继续说道:“自从离开定国府以后,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坚持底线。你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我降低了自己的底线,但这无关于你的身世、家财和你掌握的秘密,只因为叶七不想看到你再死一次。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在意的人,甚至超过我自己,我没办法接受因为杀死你导致她离开我的结果。所以,我食言了。”
他顿了一顿,带着几分自嘲道:“可是我想,自己已经食言了,总不能继续往下走。如果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缘故,我就同你化敌为友,我怕以后晚上睡着的时候那些庄户会来问我,少爷啊,你怎么能这样做呢?”
他直视着陈希之的双眼,缓缓道:“你明白了没?”
陈希之按下心中那抹惊讶,点头道:“明白。”
裴越摇摇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说回王平章的事儿。你说你对他很了解,这一点没有问题,但是你囿于仇恨之中,看待问题难免片面。王平章行事阴狠计谋深远,他将我调离京都不仅是为了杀我,而是已经有了通盘的计划。”
陈希之微笑道:“弑君?”
裴越平静地道:“有可能。”
陈希之轻声道:“所以这就是你一路压制藏锋卫行军速度,现在又在兴安城内驻足休整的原因?”
裴越不动声色地问道:“何意?”
陈希之嘴角勾起,从容地道:“观望,等待。荒原虽然凶险,但以你的谨慎和决断,蛮人想要在两万精锐的护卫中杀了你难如登天。至于内部的危险,虽说这次叶七没有跟来,可谷范那小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想必被你藏了起来。有这样的高手加上你身边的亲卫,刺杀一道更不可能。对了,你自己也不是庸手。”….“然后呢?”
“然后便是边打边看,等京都那边尘埃落定之后,你再荡平蛮族携大胜之师凯旋京都,届时还有谁能压制你?”
“此话不通,如果让王平章得手,无论继位者是二皇子还是六皇子,亦或是那两位年纪小些的皇子,他都不可能给我活路。大义名分在其手中,藏锋卫再强也只是丧家之犬,焉有我容身之地?更不必说,我在乎的人都留在中山侯府,王平章凭此就可以逼迫我束手就擒。”
“呵呵,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蠢?谷梁还在京都,你特地将武定卫和背嵬营留下来,为的不就是关键时刻左右局势?只待刘铮和王平章两败俱伤甚至是同归于尽,你面前便是一片坦途。不得不说,裴越,你现在的谋略越来越成熟了。”
陈希之说完后,将茶盏中的清茶饮下,然后特地亮了亮杯底,意味深长地望着裴越。
且不说这座民宅完全在对方的控制之中,她又不是刘铮那种独夫,怎会用下毒这种手段?
裴越没有在意她的小动作,只是面色微沉地说道:“方巡死了。”
陈希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
沉默许久之后,她缓缓放下杯盏,语调低沉地道:“是啊,他死了。”
她仿佛在陈述一个毫不相干的事实,然而眼中却流露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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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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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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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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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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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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