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帐角落燃了一夜的香料早没有了火星，余下金盆中深黑粉碎的灰烬，死气沉沉地冒着时有时无的烟缕。
额古束紧腰带，在火灶前接见他手下的壮士。达楞泰弯腰向额古行礼，四月的天气已经渐渐回暖起来了，无论是在马上还是在帐中，都不必再穿着最厚重的袍子。
额古虽然算不上年轻，但也显然没有到年老的年龄。日光把他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都晒得宛如皮革的褶皱，眉骨与颧骨之间夹着一双眼睛，射出休憩的金雕般懒洋洋而锐利的目光。额古的身躯宛如一座山，这也是为什么乌邪王把他像一座山一样掷到了这里，重重压在骑兵之后。
达楞泰今日没有穿着厚重的袍子，因而他很能弯得下腰。
额古随意地挥了挥手，达楞泰直起身来。
帐内炉火的暖意催得人欲眠，达楞泰却在直身一刹那注意到帐后：帐后的纱帘内并不是平放的被褥，显然从轮廓看帐内还有一个人。
是什么人？
不过达楞泰很快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该问的问题。
达楞泰闭上嘴。额古没有注意到他后移的目光。
“马匹都已经来了吗？”额古问他。
达楞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他们的骑兵一向是不需要粮草的，只要马足够快，总能找到富庶的村庄，村庄就是他们的粮草。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人与马驻扎在这里已经有半个冬天了，冰冻之下连马也再翻不出枯草来。
额古问的不是马匹，而是马匹背上的补给。
达楞泰回答：“王上想知道，为了厮杀而来的勇敢的壮士们什么时候能够跨上他们的战马。”
“快了。”额古回答道。
他站起来，侧过身，回头看向背后的纱帐。
笑道：“这你得问他。”
达楞泰望见纱帐里的人已经坐了起来，伸开手臂轻轻打了个哈欠。
这无疑是假的。达楞泰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早就醒了，从他一进来就在帐中听着二人的对话。
隔着纱帐，达楞泰看不清那人的样子，那人站起来，隐约看起来颇为纤瘦，像个汉人的女子，但身高却不小巧。
孟兰山身上穿了件松松垮垮的薄衫，领口斜挂肩头，露了半边锁骨。从纱帐后婷婷袅袅走出来，赤着双足，看见达楞泰的表情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桃花般的双眼微微笑了一下，左手轻轻从额古肩上抚过去。
这男子走来的时候达楞泰嗅到了一股香料的异香，他想起一个传闻，说额古的帐中只有最得宠的姬妾才会沾染上这种独有的异香。
“一匹良马，雄马。”
额古的目光从孟兰山脸上扫过，回到与达楞泰的这场对话中来，指点道。
而达楞泰的表情好似还没有缓过来。
额古哈哈大笑：“你以为这是我贪图享乐搜集来的尤物吗，告诉他，”额古示意孟兰山，“这是我们的老朋友派来的使臣。”
“在下孟兰山，魏相门人。”孟兰山浅笑道。
“你们的战士很快就能得到骑上战马的机会了。”孟兰山在二人之间坐下，甚至没有征得额古的同意。
额古满意地望向他，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孟兰山瞧着达楞泰，从容含笑道：“老师想要送乌邪王一份礼物——就在今夜。”
西京城内。
长夜的寂静早已不再，突如其来的火光照耀了黑夜。从街坊的各个角落爆燃开来，房屋着火、倒塌。惊慌脚步声与人的呼喊尖叫盖过了传信的鼓声，在这座繁华的城池里，没有哪座庭院是显贵府邸，哪处瓦屋是小民陋居，黑夜中所有的坊间都在冒着浓烟。
但扑火的人员已经来不及顾及，如果此时是白天，那么大半个西京城将能看见最汹涌翻腾而上的黑烟来自皇宫。
西京亮了，是被火光照亮的。
“快！”
萧一行呼喝道。
林府的大门矗立在夜色之中，几乎是一推就能开。府前平日当值的门吏早已不知道到哪儿逃命去了。寂寥的府邸被整个西京城的嘈杂喧嚣包裹着淹没，火星浓烟之中谁还来在意一个有名无权的林奕卿的府宅。
“堂主！人不在大厅！”
最先跑着跨过门槛的汉子回来向萧一行禀报，手中举着的火把照亮众人的脸。除了洛风时之外还有十几人，每个人都是从那些燃烧的街坊中赶过来的，脸上身上都是灰黑。
时间紧迫，萧一行也来不及迟疑，一横心，喊道：“先去地牢！”
地牢的壁火还是亮着的。
闭塞的铁牢好像与世隔绝，独立在一切混乱之外。
萧一行等人一踹开门，看见萧一行的身影，铁牢里的人群便立刻站了起来，涌到栏杆边上。手铐与脚镣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发生什么了？”为首的汉子个子矮小，长着一双三角眼，正是当时萧一行救下的那个鬼爪门弟子。
萧一行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喊道：“这牢门怎么打开？”
声音层层回荡，冰冷的铁牢连插钥匙的锁孔都没有，萧一行拔刀砍向栏杆，一声巨响，刀刃被厚重的铁杆挡开，只留下一道窄细的刀痕。
“怎么打开！”萧一行仰头看牢顶，一手攥住那铁栏用力掼了一下，沉重的牢门连着牢顶，好像是从上面降下来的，在有限的空间内微微晃动，却坚固得不可撼动。
“是机关。”三角眼汉子说，“那边上有十几道拉杆，每道都有不同的作用，能打开牢门的只有一道，如果错了，机关就锁死了！”
萧一行转头看向墙边。
果然看到拐角处一片墙壁上装着十几道铜制拉杆，每一道都一模一样，在火把的焰光下闪着铜器的红泽。火焰的温度烤得这地牢内的温度都上升了几度，通向地牢的门一打开，外界的喧嚣就争先恐后地涌入这不大的空间，吵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这地牢中的几十人吞没。
萧一行拧眉，回头问那汉子：“能猜到是哪一道吗？”
汉子摇头：“那里是死角，我们看不见！”
“不如大家一起用钢锯？”萧一行身后举着火把的人建议道。
萧一行道：“恐怕来不及——”
“——萧一行！”
含怒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繁杂沉重的脚步声涌入地牢的阶梯，使得逼仄的空间更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声音是林奕卿的，与他一同现身在地牢门口的还有十数个全身披甲手持弓箭的兵卫，拉满了的弓箭在进入地牢的瞬间就对准了萧一行等人，只待林奕卿一声令下就能即刻发射，这样近的距离足以射穿人身。
而在林奕卿现身的一刹那，萧一行身后的众人也都拔出了佩刀。
林奕卿眯起眼睛打量萧一行：“萧一行，你这是要公然与官府为敌吗？”
“不劳你操心。”
萧一行高声说，轻轻拨开一个愤怒欲骂的部下，穿出一条道来走到林奕卿面前，与他面对面，
“过了今天，明日我自己请师兄把我逐出师门，林公子要派兵缉拿我，随意——不过今天牢里这些人，我一定要带走。”
林奕卿冷笑，说：“不可能。”
“这些都是聚众滋事、袭击官兵的为非作歹之徒，我要查他们底细，萧堂主反而要把人劫走，不知道萧堂主眼里还有没有纲正法纪！”
“呸！”林奕卿话未说完就听得地牢一阵滔天的咒骂声，三角眼汉子的眼里满是血丝，怒骂道：“我门数百人……都死在你们设计之下……爷爷我若出这铁门一步，定叫你这孙子碎尸万段！”
镣铐击打铁门如同霹雳炸响，林奕卿只是与萧一行对峙，连眼睛也未眨。
“林公子好大的法纪，”
萧一行笑道，眼里却全无笑意，“竟连京城狱都设到家里来了。这些人本来都是各方江湖门派子弟，没了家，无处讨活路，才会流落到这里来。他们的底细，林公子应该清楚得很啊。”
“清楚又如何。”
林奕卿道，“当今圣上以法治天下，而江湖势力盘踞地方已久，呼朋引伴，聚为渊薮，名为世家，实为贼党。深山僻谷之地，只知有门派，不知有国法。与其说是故意设计，不如说是他们树心已烂，不攻自溃罢了。”
萧一行直视着他的脸，怒意到临开口时忽然换成了平缓深沉的问句：“——这些，都是你的老师教给你的吧？”
林奕卿没有回答。
火光的明暗变化下，萧一行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转过身，“这些人我今天都要带走，不然他们都会死。”
还没等林奕卿反驳。
萧一行接着道：“连你，林奕卿，你也要跟我们走。叫你的人放下武器，我不想在这时候还多添无谓的伤亡。”
林奕卿前迈一步，怒道：“凭什么？”
“死士和突厥人正在城里处处放火。”
萧一行转过来，正对林奕卿道，“通敌谋逆的人，——就是魏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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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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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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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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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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