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卿刚挥手示意影卫退下,后脚就被唤去了老师的书房。
想来这事必瞒不住。林奕卿踏过书房门槛时心中并没有抱有太多忐忑,进去了却惊讶书桌后只有老师一个人。
孟兰山并不在,不知是做什么去了。近日连魏府中都鲜少看见他身影。
林奕卿并未多言,而是单膝跪下向书桌后老者问安。
“问安便问安,跪什么。”
书桌后老者缓缓开口道,声音中平,并未显出喜怒。
林奕卿道:“学生不是有意欺瞒老师。”
魏升用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却又道:“我只问你一句,他若终归不肯转头,你当如何做,你真要杀他吗?”
林奕卿依然是跪的姿势,沉默了一会儿,道:“不能劝服,还可以利用。林府要杀他,学生想,他以死相护的同伴不会坐视不理。”
或许是因为游春赏花的季节刚刚过去,曲江池岸并未有传闻中的红帐翠帏,绸罗蔽目。汤汤的江水如同晴光下一方泛着波纹的明镜,天上的光映着水面的光,满地是绿草。这里与西京城一样,空中轻轻摇摇地飘着柳絮。这些柳絮早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了,飘散得好像没有归处一样。杨云阶只在遥遥的池水对岸看到几家趁着天气好前来游春的百姓,隔着太远,大人看着小小的,孩子也看着小小的。有好几个小孩子,他们身上的彩衣比大人艳丽得多。杨云阶看不清他们,却听到小女孩的笑声好像蝴蝶一样飞过来。
杨云阶在一块绿草上坐下。
他知道这里就是他梦中、他最久远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从那时到此时,借由同样的天光与同样的地点,好像时空的两头相触,失落的两点终于连成一线。
而其中,却有二十年光阴无声无息地逝去了,连同记忆中所有的声音笑语一齐逝去了,留下来天光、绿草、与静默。
杨云阶自嘲地发现那当中的过往还象征性地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好处: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这里坐到任何一个时辰,没有人能找到他。
池上的光影随着整个天空的日光的渐暗消匿下去,巡夜的小吏不会看到他,打更人也找不着他。
一直到杨云阶觉得自己后半生的时间好像都在这几天中挥霍殆尽了。连苍在绿草之中找到了他。
这时杨云阶才想起来自己与林奕卿还有一个约定的日期。今日是第三日,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等着自己去赴约。
杨云阶已经知道自己的答案了。
连苍不知道他在愣什么,却看到他就来气:“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杨云阶嗯了一声,顺从地跟着她往回走。
连苍竖起眉毛,挖苦道:“亏你还知道回去,那你就该知道皓羽有多担心你。”
皓羽在名字在杨云阶心上敲了一下,他却没有抬头,道:“我不是回去。”
连苍道:“那你去哪?”
杨云阶道:“我去林府。”
“去林府?”
连苍被他吓了一跳,皱眉道:“你去林府做什么?姓林的与老奸相一路,现下只怕抓你还来不及。”
杨云阶道不出理由。他该告诉他们什么呢?告诉他们那个所在才是他寻找已久的家,姓林的是他的堂兄,还是解释为何自己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连折扇都回归在自己身上。
那折扇自从被林奕卿还回来之后就一直被杨云阶置在袖中,好像忘记了一般。
杨云阶最后选择道:“慕容楼主不会有事的。”
连苍肉眼可见地扁了扁嘴。杨云阶知道她虽不说,内心定要在骂自己奴性。从前在尺五楼中时连苍便是这样性子,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
杨云阶终于将林府中发生的事都告诉了连苍,连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现在去林府便是去送死。”
杨云阶点头:“我确实是去送死。”
连苍怒道:“那你还要去?”
杨云阶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道:“也不能说是去送死,应说是去还命。我这条命原属于他们,小生便无妨去送还。”
连苍跟不上他的脚步,怒道:“你这是奴性不改!”
林奕卿料到杨云阶不会爽约。丈余府门打开,杨云阶果然送回了他的答案。
也是林奕卿预料之中的答案。
市井之中已经很久没处决过犯人了。这一回街坊百姓的关注度好似格外高,从皇宫外到西京周围的城郊,处处都有人在偷偷议论。
听说这回处斩的重犯不是别人,正是林府林家丢失已久的孩子,如今林二公子林奕卿的堂弟。
“西北正有蝗灾,南边水患也未平,这时候…”
“这林二公子还当真绝情…”
“…杀的可是至亲。”
不知是人群中谁道了一句,杀至亲不祥。
诅咒般的感叹便从街头巷尾流传开来,变为一个大家都有点怕有点不放心,但又没有人出来阻止的笼罩在京城上的影子。
听闻大光寺常澈大师也受邀赴刑场为将死者超度。有人消息灵通的道:那可是个面若书生的俊雅小生啊!
总而言之,尽管有声音不解有声音担忧,那一日赴市井观刑的人却绝不算少。街边俱拥满了人,几乎没有给身披僧衣的常澈大师留下通行的空间。
皓羽负手立于窗前,身后远远传来小三小四的嚷嚷声:大不了,冲上去劫下来就是了。这样的意见连连苍都赞同,皓羽却独表示了反对。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甚至连杨云阶在想什么也只有皓羽知道。
那个疯疯癫癫的老者一眼就认出了他隐藏得滴水不漏的妖形,同时也告诉他,杨云阶护住了尺五楼所付出的真正代价。
他问老者有无解难之法。
老者犹豫了一下,道:有,只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在那个死劫当来的时辰,正好一条命,去应了噬人的劫难。
皓羽问他成功的几率有多少。
老者道:“说不准。”
杨云阶在高座上看到了林奕卿。林奕卿不是掌刑人,却是座上重客。只因他名前冠着的一个林字。
杨云阶与他对视,用相似的眼眸。杨云阶抬起脸时听到了近旁不少百姓的窃窃私语,人人都在惊叹流言果然属实。
杨云阶穿着他那身白衣,连就缚跪下时背脊仍然是挺直的。他只看了林奕卿一眼,回过头来,正迎着光。
皓羽也看见了他。
那个昔日抱在手里手足无措的幼儿已经长成如今翩然清俊的青年,但皓羽看见他时依然好像看到的是他刚从人牙手中被盗出时的脏兮兮的模样。这个孩子在尺五楼一点点长大,从唤他为羽叔到唤他为羽兄。
而人妖终归殊途。
他记得老者在隔声的室内问过他一句话:“抚孤还是转世?”
皓羽顿了顿道:“转世。”
妖族与人虽同在世间,但互不干扰,牵连也很少。像这样一个妖费尽心力去在乎一个那样小的孩子,无非两种情况,一是这孩子的父母与这妖有夙缘羁绊,这属于抚孤;二便是这孩子是什么人的转世,上一世的情分惠及到了这一世。妖族修炼成人,寿命很长,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皓羽正是后一种。当是它还未修炼成人,白鹄为官家一小儿而所饲,小儿活泼聪慧,待白鹄极好。老天却总降灾祸于人,官家获罪,满门抄斩,小儿也未被放过,能够飞走的只有白鹄。
皓羽记得那小儿最后望向自己的目光,好像在埋怨一个同伴的背弃。抄家的官兵没有人在意一只会飞的玩物,而小儿最终碎骨在了株连之下。
那小儿的转世,便是皓羽从人牙手中盗出的孩子,这一世的杨云阶。皓羽如一个兄长般看着他长大,杨云阶却从未知道为什么自己从记事起就有羽兄陪在身侧。
前因后果,是时候了结。
时辰已到,监斩官员侧头望了林奕卿一眼。林奕卿并未说什么。
手持长刀的刽子手便走上刑台,五寸宽的钢刀在午时刺眼的阳光下亮得恍若无形。
杨云阶感到胸口的位置好像有一团黑气在鼓动着要涌出,为即将来临的死亡兴奋。这是他的死劫,也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不是他败给了林奕卿或是魏升,而是输给了冥冥之中的什么东西。
他先用自己的性命去护了寄身长大的尺五楼,再将残余之身还与一个荒唐的血亲之情的旧梦。
杨云阶抬起眼,远处的日光在他眼里如万丈光华。他感到的刽子手举起了刀,明光映在地上。
围观的百姓不由颤栗。
风声。
没有人能想到,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天降的白鸟挟风而来,快得如一道迅雷。在刀光落下的那一刻从侧旁径直撞向锋利的刀锋!
极致洁净的白与极致艳烈的红在一瞬绽成一幅泼墨。方寸刑台上如同落下一场红雨,斑驳了杨云阶身上的白衣。
郁结已久的一股黑气在无形中争涌而出,杨云阶痛呼一声,弓身跪倒。迷离之中他好像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好像没有明白。血色遮蔽了他视线,唯有胸中剧痛,痛到几乎模糊了意识。
台下的人们都愣住了。
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连这样大的白鹄也是罕见。白鹄撞刀,这一切好像一场神谕,是上天降下的旨意。
不知是谁想起来道了一句:杀至亲不详。议论的呼声立刻在刑场下传开。连上天都要阻止,若执意相抗,还不知要降下什么灾祸。
“后来呢?”茶水铺边一客人追问道。
掌柜叹了口气,道:“令法如山,监斩官原是不肯放过的。阿弥陀佛,还是常澈大师起来说了话。”
客人问:“说什么?”
“常澈大师原安静坐着,忽然就起身站了起来,双手合十道,”
掌柜学着僧人的样子,“万物有灵,轮回皆纳。今一命已及,不可再增杀孽,否则将成施主之业。”
“林公子狠心杀弟,竟肯就这样算了?”客人不相信。
掌柜道:“听说改判了流放。”
京城中飘飞的柳絮下成一场四月末的漫天大雪。
少年人的面容掩在兜帽下,沉默着从茶水铺最里侧昏暗的一方桌子旁站起了身。
洛风时身上的伤还没好。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时候陷入了昏迷,当他再次醒转时,不远处的段渊早已毒发身亡。
段渊说得没错,深深的宫禁是一座天堑般的迷宫。饶是洛风时能用上一点轻功,重伤在身未进食水,跌跌撞撞也险些死在红墙下。
幸亏一个路过的小宫女发现他倒在道旁,以为是哪个宫中犯错受了罚的侍卫,于心不忍接济了他些食水,又藏在人迹罕至的废弃院角将养了几日,洛风时才得以活着离开皇宫。
来到西京时柳丝刚刚抽芽,到此时漫天絮雪,已恍然隔世。
洛风时无声地从茶水铺中走了出去,缓步在街巷中。
柳絮的轨迹被微风扰乱,洛风时抬头,见长巷那一头也缓缓步来了一个人。
萧一行那样的眉眼在任何光线下都会是一幅画,但此时从长巷的那一头走来的萧一行却看起来与洛风时同样疲惫,同样憔悴。
这是元景三年的四月。
洛风时知道自己与萧一行的那个三年之期,只余下半年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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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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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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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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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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