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麟书历过这么多事,比这血腥可怖百倍的场面都曾在眼前看到过,低头望见那些尸体,早已没有什么感觉。他的右脚踝比之前更加不好,麻滞得一点力都提不上来,许麟书勉强一瘸一拐地绕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几次差点被绊得踉跄。
那地上的尸体大都是男性,元夜出来饮酒欢聚,然后不幸在这酒馆里成了亡魂。许麟书留意着脚边的尸体,有些尸体甚至体格十分发达,像是习过武的练家子,尤其还有一人,许麟书注意到他时不由地心思也被带跑了一瞬:那人身量足足有九尺高,双臂好似寻常人的小腿,倒在地上身体半趴在歪倒的桌子上,背后深深的鲜红围绕着一个小孔洇开,是被利器一下洞穿。这本也没什么,然而许麟书微微转过身去,却见他摊在身侧的右手——那不能称之为右手了,因为他一条比寻常人小腿粗的右臂下竟然空无一物。
这个死掉的汉子没有右手,断处生长浑圆,是原先就残缺。
许麟书目光触到那空荡处时心中震动了一下,那断肢处比看见满屋的死尸更能映入他脑海。他心中忽然翻起一种酸涩,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但他现在很累,他能清楚的感受到的唯有五脏六腑的迟钝与下坠感,昏沉在凌迟着他的神经,他早已无暇去多想别的了。
这家酒馆虽然不大,内中也有靠窗放置的矮榻。许麟书走到榻边,弯腰右手不得不支撑着竹榻以免自己直接重心不稳栽上去。
这几个死尸可以为他所用。
妖族的人很快追随而来,踏入这间不大的小酒馆,不用怎么搜寻便能望见许麟书盘膝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身形微微有颓势,显然已接近强弩之末。
该是这场游戏终结的时候了,几个妖向许麟书那边靠近,却同时也记着之前的教训,没有放下对着年轻少年的提防。
许麟书是在调息。他在这气氛中能很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越来越近的脚爪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能不能成,他实际没有十分的把握。这些东西他从文字中学得,多数没有真正实践过。但或许是洪若谷说他天赋异鼎确实不是虚话,天下真有这样聪慧的人存在:旁人练习百遍才能贯通的东西,他运转在手心,仅仅是看了一遍。
在“吱呀”声离他只有两三米距离的时候,许麟书低垂的睫羽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向上抬起,现出清亮黑白的眸子来。同时地上的一具面朝下伏倒的尸体忽然剧烈地振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冰冷的五指钳子般一下抓住了站在一旁的带毛脚爪。
歪在一边死相狰狞的人睁开了眼,挥舞着练家子铜铁一样的拳头。而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尸体像是自动锁定目标,看都不用看,径直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妖族人扑去。
地上的“人”都在动,踉跄着起身,一时间即便是妖族也是大骇。
“怕什么——烂肉一具而已!”
后头一个满脸毛发的妖人阴毒地怪笑道,上手便撕开一个尸体的肚肠,“嘻嘻,这小子倒是有趣得很,我要仔细看看,你们可别错手杀了他。”
周围几尺没人听他讲话,先前进来的小妖已经同地上爬起来的尸体动起手来。那些尸体生前不是这些妖人的对手,死后却像是带上了怨恨,一拳一脚虽然毫无章法,却是凶狠异常。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颇有修为的妖族也发现了这些尸体的难缠之处——与活人不同,这些尸体没有痛觉没有畏惧,咬掉了右手换左手,没了手就上脚,手脚皆用不了还剩一颗头可以像瓜锤一样撞向敌人。
这些尸体都是疯子,连同那安静坐在榻上的年轻少年也是疯子。
室内的一切嘈杂都在许麟书面前发生,而他的耳中却好像隔了一层膜一样,那些血腥与残暴都宛如上演在雾中,隐隐绰绰,听不真切看不清楚。
不是他的视觉与听觉下降了,而是他的五感中闯入了别的内容。室内嘈杂,而许麟书眼中与耳中比这室内混乱嘈杂百倍。
他听到有菜市口老妪的叫骂,狗的吠声,威严的男子的说话声,还有什么轰隆隆的地动山摇的声音。
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与观感都像是争先恐后的人脸一样挤到他面前,硬生生地塞进他的知觉里,拼命要同时在他眼前上演。
“嘭”地一声巨响,一颗满腮胡须的人头从许麟书面前不远处飞过去,许麟书看不清,却能感觉到是什么。
人。
许麟书盘膝坐着,低头发丝垂在眼前,眉心不自觉地深深拧起来。那些妖族被缠得不好受,他此刻也同样不好受。
纷杂的物象使他的大脑接近超负荷,那些每个人的记忆都有着极大的力量,那些记忆无一是那些地上的尸体一生中最重要,最难以忘却的回忆。
因此即便是肉身已然身死,也要烟花般地再揪着最后的不同寻常的机会重放一遍。
这是多大的执念,许麟书神思痛苦,不自觉地深深感触到。
恶战还在继续。负伤的妖退了出去,顷刻又补上新的。挥舞着拳头的尸体凶狠不减,却终归在一具具地变少。重新倒下的死者残缺不堪,几乎支离破碎,只有那许麟书刚开始注意到的几个练家子还依然凭着一身蛮力飞扑在妖敌中间。
“叮”一声,许麟书那迷雾般纷杂的耳中忽然轻轻地响起一声弦音。
像是在哪里有人柔手拨了一下弦,离他不大远,却也看不清形貌。
琵琶。
许麟书凭听觉认出。那声音飘渺无定,时而清脆两声,时而又按弦不动,如一层薄纱轻轻降下,竟然奇迹般地使其它嘈杂声转淡了。
这是谁的记忆?
许麟书坐在榻上的身躯仿佛在战局之外,酒馆地上碎了一地狼藉,呲着牙被逼出了凶性的妖族好似鬣狗一般轮番和尸人扭打在一起。尖牙血淋淋地在汉子没有手掌的右臂上撕下一口皮肉,而没有知觉的尸体连顿都没顿一瞬,径直挥起左拳照着那妖面门嘭地一声将妖打飞出去。那妖摔出门外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然而没有任何一双眼睛管他,一旁又有另一兽妖扑上了汉子的肩膀。
许麟书神思还醒着,却在某种程度上与睡着无异。屋内迷蒙的光线落在他冷秀眉眼上,与室内的血腥残暴照映,恍如蒙了血与尘的,不该在这的玉雕。
他耳中能听见打斗声音,却无法再顾及自身。此时一枚流镖便可以取他性命,然而他错乱的感官却让他只觉得自己正在某处大雾中行走,脚下看不到路,什么都软绵绵的。
“叮叮咚”又三两声琵琶,迷雾中隐隐约约看见一座高台,上面层帘掩映,靠着栏杆坐着个穿黄衫的女子。
许麟书不明所以,向前走了两步,然而那高台却突然像是离自己近了五六十米。怀抱着琵琶的女子把眼儿向这边望,略露一点笑意,含羞似的低下头,玉指又拨琵琶,拨出些宛转的韵律来。
许麟书正诧异,忽然视角飘开,自己原来站着的地方俨然站了个高大汉子,足足有九尺高。
是他?许麟书忽然知晓了这幻境是谁的记忆,再去刻意看那汉子的右手,却是分明五指手掌完好无损。
这是他残缺之前的记忆吧,许麟书不由唏嘘,正走神间,那楼上女子已经将曲儿唱了起来。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生死相许…”
情字缱绻,都是花楼里头最时兴,唱不烂的曲子。琵琶声清脆,如池边桃花激起的细水珠,楼台高立,轻风吹动了纱帘,摇摇曳曳。
那女子抱着琵琶故意不看他,却分明将柔情似水都唱进了曲子里,许麟书纵然作旁观者也听得出曲中意味。
那汉子上了楼,黄衫女子伸手来挽他。
南风高吹,一时把纱幔都牵着扬起,檐角叮叮当当响了一片铃声。
许麟书要退开也无法,被迫困身在这迷蒙中,更无人来注意到他。纱幔另一边轻衫半褪,人影相贴,宛转缠绵。
许麟书长到十九岁,再没接触过也已经懂了人事,想要避开不看,却避不了一二丝声音伴着不知何处的琵琶声钻入耳中。
他心下大窘,不由怨起这幻境来,然而不多时听见人话语声转过头去,却见那汉子与女子不知何时又坐在了桌边。两人衣着整齐,像是刚才的事都是幻觉。
这到底是一段什么样的执念?
许麟书觉得这汉子的记忆与他人不同,像是更强烈,更刻骨,以至于把其余嘈杂都逼退了。
不,许麟书想到。
其他人都只是因为自己用术法操控了他们,所以他们的大脑神思连通侵染了自己,而这汉子的记忆却好似把自己拖入另一片梦境。
许麟书为一探究竟刚想上前,忽见那女子又水蛇般地缠到汉子胸口前,许麟书被她吓了一跳,就要转身回避,却注意到那女子脸上似是满脸悲戚。
那汉子摇头,好像那脖颈有千斤重一样滞怠。斗大的手掌包着女子细指,二人十指紧握。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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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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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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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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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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