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还是第一次被两帮人赌。
十三中的许铭凯,以及,附中的张志玮。
两帮人加起来,一共就六个人。
他没什么表情,神情傲慢,几乎是睥睨的眼神:“你们,一起上?”
张志玮是见识过沈昼的厉害的,即便自己带了两个人也不敢擅自行动。他看了眼许铭凯,对方一脸怒气冲冲,似乎和沈昼结了很大的仇。
许铭凯也是一脸不想再忍,“兄弟,要不我先上?到时候你看着打。”
张志玮挑眉:“行。”
许铭凯带的人不是善茬。
沈昼下手向来狠戾,却也被三人拖着。很快,他落于下风。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女声响起。
“警察来了!”
动作间,有几分迟疑。
沈昼抓住这份迟疑,下手尤为毒辣,拳头死命地往人的腰腹、脸上挥。
“砰——”
几声闷响,三个人被他踩在地上。
场景混乱又狼狈。
沈昼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咽下嘴里铁锈味的血水。
黑沉沉的眼,穿过空幽的街道,看向站在路边的叶桑桑,她身边站着的陈超,以及刚才说警察来了的——陆听音。
他脖颈瞬间收直,连带着后背和脊骨都绷紧。
夜风清清冷冷,一时间,沉默在发酵,谁也没说话。
打破安静的,还是张志玮。
他咧嘴笑:“沈昼,你这鱼塘里的鱼,怎么一块儿都蹦出来了?”
沈昼视线扫过去,眼里似裹寒刃,冰冷刺骨的眼神。
“再看一眼试试。”
张志玮语调趾高气扬。
沈昼被那三个人打的没什么力气,怎么看,都是他占上风。
陆听音走过来,淡声:“怎么,你也想被打成那个样子吗?”
张志玮活动着手腕,发出嘎吱嘎吱声响,“美女,你觉得我们三打一,还打不过他吗?”
“谁说三打一了?”
“不是,你也要和我打啊?”
“我不和你打,有人和你打。”
藏在阴影里,有个人出来。
那个人是叶桑桑的司机,同时,他也是一位退伍军人,魁梧健硕。沈业昀对女儿向来保护周到,生怕叶桑桑受一丝委屈。
张志玮虽嚣张,但毕竟还是学生,见到一个大人,登时没了气势。
他很识相,离开前还是忍不住放了句狠话。
——“你给我等着,老子迟早有天讨回来。”
……
陆听音走到沈昼面前。
她眸光直视他,嘴巴上,脸颊侧,都有伤痕,她凑近。
“沈昼,你鱼塘里的鱼,来救你了。”
他眼低垂,看到她轻颤的眼睫,以及藏在眼睫下的清朗笑意。
聪明如她,自然听懂了刚才张志玮那句——你这鱼塘里的鱼,怎么一块儿都蹦出来了。
张志玮不知道他和叶桑桑的关系,但是陆听音知道。
不等他们对话,陈叔过来:“少爷,我送你去医院。”
上车前,沈昼看了陆听音一眼。
风将她的碎发吹得凌乱,她眉眼弯的弧度,皎洁明亮。
沈昼上车后没多久,陆听音也和陈超打车回家。
陈超本就在这儿等她过来,只是没想到陆听音刚下车,就遇到了叶桑桑。
陈超八卦:“刚刚那个女的,是谁啊?”
问完,也不等陆听音回答,他一脸惊悚:“沈昼前女友吗?”
陆听音摇头,言简意赅:“他妹妹。”
陈超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车往前开了一段路,陈超忽然说:“那天打球我就觉得很奇怪,我一门心思打球,压根没工夫看外面,原本以为沈昼要进三分球了,结果没想到那球一转——哎嘿,绕到你那儿去了?!”
“我后来越想越不对,沈昼该不会边打球边看你吧?”
陆听音弯了弯嘴角。
她像是被沈昼传染,也不爱回话了。
“不过你后来跟他走,就没问他吗?”
“没。”
“……”
“有的东西没必要问那么清楚。”
她语速缓慢,轻轻说:“沈昼给我的感觉——我对他是不一样的——这不就好了吗,问那么清楚干什么呢?”
她有着这个年纪少女一腔孤勇的热情。
也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通透和澄澈。
静默片刻。
陈超忽地郑重其事叫她名字。
“陆听音。”
“怎么?”
“我觉得你肯定能追到沈昼,不是那种随便谈谈的那种。沈昼这人虽说是个闷葫芦,话少又不近人情,但他这样的人谈恋爱,肯定特有人情味,特认死理——要不就不喜欢,要真喜欢了铁定死心塌地。”
陆听音头微微仰起,一路而过的路灯糅杂着月色流淌在她含笑眉间。
她笑:“那我就借你吉言了。”
·
运动会当日,陆听音和沈昼离开班级队伍。
他俩负责广播室这块儿,安排广播站的人播送比赛安排、比赛情况、比赛成绩等。
陆听音昨晚被林周逸拉着打游戏打到两点多,睡了没几个小时就来学校,此刻困意来袭,她在广播室的沙发上躺着,“我先睡一会儿。”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送成绩,嘈杂躁动。
广播站站长笑:“这么吵能睡着吗?”
陆听音打了个哈欠:“能吧。”
“沈昼,有事的话你叫醒我啊。”
沈昼和她对视几眼,未置言辞,转过头去。
早上是开幕式,之后便是短跑、跳远等项目。
很快到中午,广播站几人收拾东西,往回看了眼。
“陆听音还没醒?”
“挺能睡的。”
“要把她叫醒吗,吃午饭了哎。”
有人上前过去,想叫醒她。
角落里,响起一道冷冽的声音。
“——不用。”
沈昼从手机里抬眸,“你们去吃饭就行。”
“那陆听音……”
“她睡她的。”
沈昼面无毫无情绪。
众人对视几眼,纷纷离开。
一阵静谧。
空调滋滋作响,冷气氤氲。
陆听音翻了个身,醒来时发现身上披了件衣服。
她慢吞吞坐起来。
沈昼还坐在位置上,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动静,他和她对视。
“几点了?”她脑袋昏沉沉的。
“十二点半。”
“我睡了……”她估摸算了下,“四个小时?”
沈昼重新看手机。
陆听音双手抱膝坐着,侧脸贴着外套,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很浅,分不出是沐浴乳还是洗衣液的味道。
再看眼沈昼,他就穿了件短袖。
这是他的外套。
“他们人呢?”她问。
“吃饭。”
陆听音后知后觉:“哦。”
沈昼陡然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她也跟着站起来。
“你不饿?”
“……”
“吃饭了。”
他走到她面前,眼睑低垂,“衣服。”
陆听音把衣服脱下来递给他。
“那两件衣服,”他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问她,“准备什么时候还给我?”
“能不还吗?”她有些纠结。
“……”
“要不,我的校服给你?反正,我校服很大,180的,你也能穿上。”
沈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陆听音语气干巴巴地:“……但好像还有一件不是校服,要不你穿我的衣服?”
沈昼:“陆听音。”
他叫她名字,让她身上汗毛都起来。
“开个玩笑……”
陆听音默了默,忽地雀跃道,“过几天国庆放假,你出来,我给你买两件衣服?”
沈昼看她一眼:“你国庆不忙?”
“就前两天忙,和他们去露营,之后也没什么事了。”
午睡铃响起,楼道里阒寂无人。
沈昼下了几阶台阶,突然停住。
“七号。”
陆听音话截住,微楞。
他瞥她:“你七号忙?”
“没,我不忙!”
她眼睛弯着,“那六号我给你发消息告诉你约会的地点。”
对上他的眼,她立马改口:“——不是约会,是见面。”
·
运动会共三天,前两天是田径赛事,最后一天是篮球赛。
沈昼的一千五百米是最后一个比赛项目,放在周四下午。
看台下,志愿者组织参赛选手排队。
陆听音站在沈昼边上,“你之前跑过一千五吗?”
沈昼:“没。”
陆听音脸塌了下来。
陈超凑过来,搭着她肩,笑嘻嘻地:“沈昼以前是我们初中三千米第一名。”
陆听音一副很吃惊的表情:“真假……”
沈昼黑沉沉的眼落在陈超搭着她肩的手上。
有片刻安静。
声线略微有些沉:“嗯。”
“手往哪儿放!”陆听音不爽,拍开陈超的手。
她挨挨蹭蹭到沈昼面前,“那你待会儿好好跑,我在终点等你。”
轮到一千五百米,沈昼和队伍走出看台。
陆听音在落后的人群里喊:“我给你送水!”
出了看台,沈昼抬眸。
阳光穿透云霄刺入他眼底。
他眼底的倏忽笑意,融在光尘中。
陆听音喊完,便转身要去小超市买水。
经过教学楼时,被班上同学喊住:“陆听音,班主任有事找你。”
陆听音犹豫:“现在吗?”
“嗯,她在办公室等你。”
“可我……”
“哎呀别愣着了,”同学哪儿知道她要干什么,拉着她便往楼上走,“好像是国庆放假作业的事儿,你得多拿几套卷子……”
操场上,此刻响起一阵枪声。
惊醒小树林里休息的鸟儿,挥动着翅膀,树叶发出簌簌声。
沈昼冲出起跑线。
风在耳边呼啸。
一圈。
两圈。
三圈。
最后的三百米。
跑道外加油呐喊声不断。
男生,女生,老师的,各种都有。
他什么都听不到,只知道往前跑去,一往无前的往前跑。
只知道。
终点处有个人在等他。
最后一百米的冲刺。
沈昼第三个冲过终点。
耳边有欢呼声,呐喊声。
他双手撑膝,抬眸扫向四周。
涔涔热汗顺着眼睫往下淌,他擦过脸上的汗。
须臾,他直起腰。
有人来给他送水,也有人拍他的肩夸他。
但四周。
他视线来回扫荡。
她骗了他。
她不在。
一只柔软白皙的手拿着水递到他面前。
沈昼眼睑掀开。
对上的是许佳薇的脸,她笑意温柔:“沈昼,恭喜你跑了第三名。”
他眼睑半敛,没给她一个好脸色,转身就走。
许佳薇不气馁,跟上他。
“沈昼——”
“你等等我——”
她笑盈盈。
“我特意给你买的水,你就喝一口吧?”
“……你好歹给我一点儿面子。”
沈昼停下脚。
他极其不耐烦,拧了拧眉。
“我没让你送水。”
“是你自己不要脸。”
周围人很多,原本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没想到沈昼态度这么差,瞬间噤声。
许佳薇的脸上挂不住了,她捏着矿泉水瓶的手用力。
神情紧绷,半翕着唇:“沈昼你……”
沈昼连自己亲爹都给不了几个好脸色,更何况是这种闲杂人等。
他懒得理她,拨开人群往外走。
刚回到班级位置,又有人叫他的名字。
陈超兴奋:“沈昼,一千五百米的要去领奖!”
班级里买了几箱水,陈超掏了瓶给沈昼,讨好般:“没喝水吧?”
刚刚在跑道里发生的事儿,他也看到了。
何止是一出大戏,简直是一出好戏。
一对比,他瞬间觉得沈昼对他态度还可以,甚至算得上是亲切。
沈昼喉咙干得要冒火。
却没接过他的水。
陈超一顿:“你不渴吗?”
沈昼哑着嗓音:“不渴。”
他冷着脸去领奖。
没有半分获奖的欣喜。
领完奖,从主席台下来的楼梯里,转弯处,有人三步并两步地往上爬,气喘吁吁:“——同学让一下。”
沈昼挡在她面前。
陆听音急切地抬眼,见到是他,一愣。
沈昼目光莫测。
陆听音干干地:“……沈昼,你跑完了呀。”
沈昼盯着她,半晌没说话。最后绕过她下楼。
“你等等我——”
“沈昼……”
她着急,拽着他衣角。
沈昼停下来。
她一脸沮丧,声音都低落下来。
“我被班主任叫去了……”
“要不然我肯定给你加油。”
沈昼一言未发。
“……”她声音很低,“我从办公室出来就去买水了。”
“买到水就跑过来了,都不敢停。”
“……沈昼。”
“哦。”他终于有回应。
陆听音把水递给他:“喝吗?”
时间滴答滴答往前走,他没有说话的每一分每一秒,时间仿佛被按下慢放键,走得格外缓慢绵长。
“……我不渴。”
声音低哑粗嘎,喉咙似沙子滚过。
陆听音却松了一口气,她微仰头:“我特意给你买的,你就算不渴,当做是给我一个面子,意思意思喝一口?”
沈昼视线低下来,睨她。
她手停在半空中,五指白皙纤细。
对视几秒。
紧握在手里的水瓶被人拿走。
沈昼仰头,脖颈至下颌线条流畅,汗液在光下泛着珠光。
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浑身散发着冷淡又致命的荷尔蒙张力。
一眨眼。
半瓶水喝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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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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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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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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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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