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叛笑道:“在街上,洪蓝埠这里我不熟,也不知是叫甚么街名,只是瞧着背影像你。”
俞东来道:“哦,那一定是在洪溪街,我找人打听亭山大盗的事。”
“结果如何?”
俞东来舔了舔嘴唇,迟疑了一下笑道:“坊间都说确有其事,许多人都听过亭山大盗的传闻。你说怪不怪?”
梁叛又问:“那二娘怎么说不知道呢?”
俞东来这回很干脆地回答说:“二娘刚刚才派了个丫头过来,说她确是听过这亭山大盗的,只是昨晚记不清了,今早才想起。”
梁叛点点头,没说甚么。
三人便有些沉默地向庄园内走,俞东来忽道:“昨夜三爹说要设宴请你的,还记得吗?早上你走时三爹便派了个长随来说过一遍,再歇一刻儿我便带你过去。”
他还伸长脖子问冉清:“冉先生一起去罢?”
冉清摇摇头,淡淡一笑:“多谢,不必了,我在家陪俞太太吃饭好了。”
“也好,也好。”俞东来道,“你们女人多在一起家聊聊也好。”
到了小院,俞东来便先行告辞回屋,既没有拉着梁叛商讨进展,也没有说具体几时出发到三叔那里去吃饭。
方才他虽然说了过一刻儿去,但是这“一刻儿”并非是一刻时辰的意思,而是一种口头语,表示“一会儿”。
梁叛和冉清站在冉清的窗外,见阿庆还坐在屋里自己读书,便没有进去打搅。
两人便在院中随意走了走,冉清忽然低声问道:“你觉得俞东来的话是真是假?”
梁叛道:“前面说在街上打听亭山大盗是假的,关于二娘的话是真的。”
“奇怪,二娘为甚么会突然改口?”
“你想想镇上那个布庄,布庄离码头不远,他们是昨天才‘听说’了亭山大盗,应该就是在外面上岸之后,那时还没来得及禀告二娘,所以俞二哥晚上问的时候,二娘还不知情。但是今早布庄的掌柜来见过二娘,或许便是那个时候说的,二娘听了这话,立刻派人来说给俞二哥也是有可能的。”
冉清不解地道:“可是到底是谁与布庄掌柜联系的,她又为甚么要说谎替别人作伪证?”
梁叛道:“或许她要引得我去查这个不存在的‘亭山大盗’,就像她昨天对俞二哥说的——俞家的事不该让外人来插手。”
冉清觉得这个说法未免有些牵强,她又将问题回到俞东来身上,问道:“那你觉得俞继荣为甚么找他?”
梁叛摇摇头,这个他确实猜不到。
按照那老鸨子的说法,俞继荣和三叔之间应该是有事的,如果俞继荣在小曲中会见的是三叔,那才合理,逻辑上也会简单地多。
可昨天和今天却两次见了俞东来,这又增加了一个谜题不说,还将整个关系网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如果俞继荣还能自由活动,那么船上的其他人呢,是不是他原先的猜测都是错的,那些人还都安然无恙地各自干着自己的营生?
一个四十八岁的洪蓝埠镇人俞奉常,没有具体营生;
一个六十三岁的溧水县人张皮货,原先是在洪蓝埠开铺子的;
一个三十七岁的洪蓝埠即将破产的俞继荣,原先是开酒楼的;
一个十七岁的后生姜彬,做跑腿的;
一个六十二岁的洪蓝埠镇船工俞教古,祖辈撑船的;
一个五十六岁的洪蓝埠镇船工俞十九,原先是种地的。
一个四十来岁真假难辨的犯人徐西决。
这些人之间看上去似乎连半毛钱的联系也没有。
冉清忽然说道:“你发现没有,张皮货、俞继荣,还有俞十九都是改了营生的,如果不算徐西决的话,他们六人之中有三人是改过营生,这之间有没有联系呢?”
梁叛也不能确定,一半的比例虽然确是高了些,但是这并不能直接说明甚么,除非他能知道这些人改变营生的原因,是被迫,还是自愿?
如果是被迫,是不是被同一人所迫?
只有建立起这样的联系,才能算得上比较有价值的线索。
可是眼下的情况显然还无法将这几人取得有效的联系,因为他们连人都找不到……
如果这里是江宁县,梁叛可以让户房分分钟调出这些人的大量信息来,然后挨个走访一遍,该有的信息便都有了。
可现在这里是洪蓝埠,溧水县衙只有一个刑房书办和一个相当暴躁的捕头在此。
梁叛略一思索,取了纸笔将这些人的画像全都画出来,并且标明了个人信息,准备拿给俞东来。
恰好此时俞东来从房里出来,脸色显得很不好看。
他有些没精打采地走过来,看看梁叛手中的画像,问道:“这是甚么?”
梁叛将画像递给他,说道:“二哥,我想找一找这几个人,不知你可有办法找到?”
俞东来接过画像,一张一张翻看起来,表面上脸色始终比较平静,只在翻到俞继荣那一张时,眼皮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再翻到俞教古那一张,嘴角也微微动了动。
梁叛便将双手背在身后,对冉清比了个“二”的手势。
等到俞东来翻到那个少年姜彬的图画时,虽然脸上已经显得颇为麻木,但是梁叛仍然又深出了一个手指。
俞东来在这些人当中至少认识其中的三个!
“二哥,怎样,这里面可有识得的?”
“不,没有!”俞东来连连摇头,“我久在南京,洪蓝埠的人事早已生疏了。”
梁叛又将徐西决的画像拿出来,交给他问:“二哥,你看看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梁叛的速写之所以像且神似,最关键的就是一双眼睛,往往刻画得相当传神,能将人的微表情和微情感通过那一双眼睛表露出来。
俞东来看到徐西决那一双眼的时候,忽然眉头大皱,抖着那张纸道:“我不认识这张脸,但我一定看过这双眼睛!”
梁叛示意他稍安勿躁,问道:“这几个人能找到吗?”
俞东来摇头道:“说不好,不过你的记录很全,我家中有整个洪蓝埠的黄册和鱼鳞册,要找活人未必找得到,但是找他的住处一定找得到。不过事情不争在一时,我们先去三房吃饭好了。”
梁叛让他将画像收起来,跟着俞东来便出门去了。
谁知两人走到三房院门外面,外面的小厮便告诉俞东来,俞三爷昨夜在外头买了一场大醉,到现在还不曾醒来。
俞东来虽然大觉不快,却也只好带着梁叛告辞。
这一下午梁叛再次验尸,看过尸体后背的黄色皮肤后,又在脖颈断面处裸露出来的脊椎骨上,发现了同样的黄白色,基本断定二叔是死后又再被人下毒。
只是人死后血液并不流通,因此只有皮肤和骨肉变得黄白,而不是常识中的指甲发黑,所以反倒弄拙成巧,让县衙的俞书办可以顺理成章将死因定为“砍头”致死,然后将罪名推到“喜欢取人首级的亭山大盗”身上。
梁叛忽然皱眉起来,他隐隐然感觉到自己似乎又漏掉了一个矛盾之处——凶手既然费心巴力炮制出一个“亭山大盗”来,甚至不惜在胭脂河上导演了一出抢劫戏,并且让自己这个“借调”来溧水县验尸的“仵作”目睹整个过程。
这个计划看上去已经天衣无缝,为甚么又要多此一举,给尸体再灌一次毒药?
眼看天色不早,梁叛收拾从停尸房中退了出来。
他却没有径直回到俞东来的小院,而是背着验尸的布兜,背着手缓缓而行,想在此处转一圈,将这庄园的地形摸清一遍。
可他刚刚走到庄园外的树林处,却听那密林深处隐约传来两人的争吵之声,他眉头一皱,听出来那是俞东来和他的三叔。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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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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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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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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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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