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俊扬假装没听见隔壁酒店楼上的贺蓝在叫他,暗骂李安歌选了这么个破地儿见面,低头掏出手机给他拨了过去。
“我看见那酒店外面的巴士站牌了,没有你啊?”迟俊扬继续踮脚在人群中张望,“见面就见面,你干嘛挑个人这么多的地方?”
“我查了,这是回J市的巴士最晚经过的站。本来想在广场等你,被挤到港口这边了。”李安歌那边听起来也是被挤得不行,不断有些道歉的声音挤进他们的通话里。
广场上提醒人群注意安全秩序的广播声、被迟俊扬停车挡路不得不绕开的鸣笛声,同样也在打扰着他们的对话。
“坐什么巴士?我送你回去不就得了!”迟俊扬不停在往港口涌动的人群里搜索,直到他终于找到了李安歌的身影。
密集的人群中有一处矮下去的空缺,他从那些人摩肩接踵的缝隙里看到坐着轮椅的李安歌脸上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不想让你开那么久的车啊。”李安歌在电话里回答迟俊扬。
迟俊扬确实开了一整个下午的高速,神经像绷紧的皮筋紧张又疲惫。
看到李安歌终于挤出到人群最后,迟俊扬不自觉笑了起来,“你怎么拿外套搭着腿?”
李安歌又把外套往下扯了扯,“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婆婆妈妈了?”
“呸!我就多余问你。”迟俊扬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李安歌这一下午是如何从J市来的香港,“……该,谁叫你没在家等我。”
两个人自作聪明,聪明到成功把见面时间缩短成了这两分钟。
终于从相隔几百公里变成只隔了一条马路,烟花汇演像是已经提前在迟俊扬身体里开始,所有的血液细胞正在恣意迸发碰撞,随时可以冲进脑海跳跃绽放。
他刚要穿过马路,警笛和交警的摩托引擎轰隆声就盖过了迟俊扬和李安歌的通话。
是交警在给他的车开罚单,从交警对讲器和脸上表情来判断,他在检查车辆并通知拖车前来。
迟俊扬懒得理会,可手机里突然响了季焰远的来电,屏幕询问他是否要接听这个新来电,迟俊扬毅然按了拒绝。
他下意识抬头寻过去,看到了贺蓝和季焰远正在隔壁楼上朝他挥手。
迟俊扬立刻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看他俩了,恨得正咬牙咒骂这两人多管闲事,听筒里又传来李安歌的声音:“那是你的车?”
“嗯,不用管。”迟俊扬举着手机,和与他只有一条马路相隔的李安歌说,“……你别过来,我哥和我嫂子在隔壁楼上看着我呢。”
李安歌应声停了下来,他好不容易穿过人群,却只能隔着人行横道,在穿梭的人流与车流间望着他想见的人。
“一会儿……一会儿我去发车巴士旁边的酒店里面,咱们在那儿见!”迟俊扬说着就要朝那边动身。
“快一点快一点!要开始了!”广场和港口充斥着催促声,周围愈发喧闹拥挤,烟花汇演进入倒计时阶段。
不远处的路口即将放行,李安歌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苦笑着给马路对面的迟俊扬指了指酒店外的巴士站牌。
“来不及了,要发车了。”李安歌的手又握在了轮椅钢圈上,脸上挂着难以掩藏的遗憾,“小迟总,我们……节后见。”
迟俊扬愣在原地,路口信号灯响起急促的击锤声,加速往港口攒动的人群从他身后挤过,挡住了他和李安歌之间的视线。那些人通过路口后又挤过李安歌,把他身上的温度间接传了过去。
周围人群开始欢快倒数,每个人都举着手机对准远方的天空。
眼前是数不清的后脑勺和手机屏幕,迟俊扬的期待已经变成了遗憾。
此刻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决定还是任性一次,他精准掐算时间,逆着人流穿过人行横道,冲到了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面前。
晚上8点整,海面上同一时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轮船上的烟花同时点燃腾空,夜空瞬间被浓烈的金色和红色占据。广场广播奏起音乐,所有人的注意力完全都被海上腾空的烟花吸引,唯有迟俊扬低下了头。
晃如白昼的光亮辉映出李安歌的轮廓,那些动人的璀璨闪烁落在他扬起的唇角上,这场盛大的巨型烟花在迟俊扬脑海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李安歌把满脸还写着惊讶的迟俊扬一把扯进怀里,没人留意到此刻信号灯下这两个男人抢在几秒间用尽想念与心意吻了彼此。
“给你的,这下是真的要走了。”李安歌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罐子。
“啊?”周围太吵,迟俊扬什么都没听清。
李安歌仰着头温柔地笑了笑,把这个铁皮罐塞给迟俊扬,又侧过脸在他耳边说:“你手机闹钟响了,记得吃药。”
就在迟俊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安歌已经松开他的手远去,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在人潮涌动的喧嚣里,有一枚烟花安静沉寂,却以最独特的方式刻进了迟俊扬的记忆。
他陷在欣喜欢呼的人群之中,望着李安歌划动轮椅艰难穿行的背影,迟俊扬不禁恍惚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皮罐,里面是顶级的J市陈皮,刚才那如烟火瞬间绽放的吻也真实存在。
等迟俊扬停好车进入餐厅,烟花汇演已经结束了。
积累已久的怨气和愤怒像被催化剂放大数倍,让他控制不住都归咎于季焰远。
迟俊扬阴沉着脸坐到贺蓝和季焰远那一桌,完全听不下去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问询。
“我看到下面也有个男人坐轮椅。”贺蓝苦恼地叹了口气,“好惨啊,被那么多人挡着应该什么也看不到。”
迟俊扬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似乎都绷紧了。
“你还看见什么了?”他咬着牙问贺蓝。
“没了啊,人太多了,然后就看到交警给你的车开罚单。”贺蓝嗤嗤地笑他,“他就在你旁边,你怎么都不去说一声?”
“没那闲工夫。”迟俊扬没好气儿地说。
“是啊,本来还想着坐游艇呢,焰远说他晕船,想不到你也回不来。”贺蓝忍不住跟迟俊扬抱怨季焰远。
迟俊扬毫不留情地当着贺蓝的面拆季焰远的台:“他那岂止是晕船?你真应该跟他坐一次。只要一帮他搬着轮椅上台阶,他就绝对会吐。游艇上上下下全是台阶,谁愿意管他!”
季焰远难掩尴尬地瞪了迟俊扬一眼,“很多人都晕船。”
贺蓝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没坐过游艇,自然没想到这个情况。
“你直说不就得了?”贺蓝反倒像松了口气似的把下巴垫到季焰远肩膀上,“我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季焰远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对,你最讲理。”
贺蓝知道他这是说反话,故意用力压着下巴在季焰远的锁骨窝硌了一下。
结果疼得两个人都皱着眉倒吸一口凉气,季焰远边笑边用掌心给贺蓝轻轻揉了揉下巴。
迟俊扬的眼神朝他俩那边瞥过去,不由得一阵火大。
坐那么高的大巴车,又有谁能帮李安歌上上下下呢?
要不是家里早有季焰远这个残废,别人也不至于会对他和李安歌在一起感到不可思议。那样的话……就当他是图个新鲜,总不至于像现在一样明知故犯,和贺蓝一样像个义无反顾的傻X。
季焰远注意到迟俊扬今天不太对劲,叫来服务员给他递上菜单,“你吃晚饭没?”
迟俊扬只觉得反胃,“没吃。”
季焰远知道晚上八点是迟俊扬的服药时间,如果他还没吃饭,那服药时间也会受影响,“那你吃药了吗?”
“没吃,你少特么管我!”迟俊扬直接变了脸色,“就你俩眼神好、就你俩热心肠是吧?从楼上看什么看?有本事你俩也到下面去挨一顿挤!”
贺蓝和季焰远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迟俊扬这是怎么了。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季焰远猜想迟俊扬今天是被人放了鸽子才心情不好,但这种小孩子似的迁怒行为向来让他反感。
“我他妈是投错胎跟你当了兄弟!”迟俊扬猛地站起来,烦躁地把手里的菜单扔了出去。
皮质封面的菜单飞向了贺蓝,季焰远侧身伸出手臂替她挡了下来。
这下是真激怒了季焰远,他撑着轮椅坐直,抬头盯着迟俊扬说:“你到底想干嘛?!别太过分了!”
贺蓝却轻抬原本扶在季焰远腿上的手,小声叫住了他。
季焰远应声顺着贺蓝的眼神低头,裤子上正一片濡湿。
其实迟俊扬没想到自己随便一扔会差点儿砸到贺蓝,他并非想伤人,至少没想伤到贺蓝。
“不想干嘛,就是烦得慌。”冲动过后的愧疚感让迟俊扬挺没面子,他扫了一眼季焰远的裤子,本以为会幸灾乐祸心情好一点儿,实际上只在他心上又平添一股烦躁。迟俊扬张了张嘴,最后也不过长叹了口气离开餐厅,“管好你自己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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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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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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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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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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