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学生问了林有贵姓,然后自说姓李,然后就喋喋不休的,说自己打小一淋雨就容易得重病,亏得有林大哥乐于助人,对林有一再表示感谢。
林有心中焦急,不免嫌这小子话多,就呛了他一句:“怕淋雨,那出门还不带伞?”
那小李嘟嚷道:“我有伞啊!我去前香镇办事,回头路过这里回城里去,风雨实在太大,就到那大树下,想着先躲躲,后来来了个人,开始还好人一个,蛮和气的和我唠嗑,问我梅子雨是不是回村了,我说我不知道,他就骂我不着调,同一个屯的,能不知道?我说我就不是这屯的人,就打这路过,什么梅子雨梅子风的,压根就不认识,那人就变了脸,硬抢了我的伞,还把我人给推地上!”
一直在疾步快行的林有,猛然刹住了身子,本是单眼皮的小咪缝眼,一下子瞪大了好多:“那人呢?进屯了?”
小李摇头:“没,他抢了我的伞,就往回城的大路那边走了。”然后就是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哼,如果不是那人腰上硬硬的鼓起一块,我怕他带了家伙,我一定和他打一架,把伞抢回来!”
林有听了,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那个抢小李雨伞的人,连小李不是本屯的都不知道,显见得是个外来人,身上还有家伙,从他飞扬跋扈抢别人伞的作派、及他所打听的事儿来看,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个特务或密探。
满洲国刚立国几个月,长春城里城外,除了临街临路的墙上,到处写着的“日满亲善”的大字多,就是密探和特务多,这些日本人的狗腿子,每月可以领十多元的伪币,凭一个特务身份证,就可以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可以随意打骂民众,到处敲诈勒索,上饭店、往旅店、乘船乘车都是大摇大摆,就算是不给钱,也无人敢管的。
林有装着着急的说:“我爹病着,还等着我救命呢,快走!别再和我扯犊子,你这人,话真多!”
嘴里在埋怨,好象心里只有他爹的病,别的闲事一概不管,其实,林有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一会一定先去梅家看看!
梅家并没有什么人叫梅子雨,显见得小李就是个过路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林有知道!
梅家的二儿子梅子瑜,上个月就有日本宪兵带着特务来抓他,说他是反满抗日者,伙同他人破坏铁路设施,妄图颠覆军列,幸好当时梅子瑜人不在家没抓到。
林有决定,一会去梅家,如果梅子瑜真的潜回了家,就要告诉他特务已经盯上他家了,要他赶紧跑!
林有和小李,两人一把伞,顶风冒雨一起跑回了林家,到了家,大概林家的破败与酸臭太出那个“小李”的意料,人站在门口愣了一愣。
这也叫“家”?
外头大雨,屋里小雨,几处地方漏水,除了炕上的一处漏水,用个破瓦盆在接,另有三处漏水,都没人管,搞得地上到处是水,湿嗒嗒的不说,地势低的地方,都快能浮起瓢了!
就一间屋子,光线黑暗,除了炕,没什么家什,仅有的一些家什也破的破旧的旧,屋里正中的方桌,断了一条腿,边上的条凳有高有矮,有长有短,明显不配套,不知是捡谁家不要的。
这还不算,最触目惊心的,是炕上的病人,炕上的病人不是躺着的,而是坐着的,瘦得不**样,简直就是一副骨头架子,与骷髅的区别只是还有一口气在,正抱着一床发黑发黄的破棉絮,剧烈的喘息着,那声音就像拉破风箱一样的恐怖,边上的一个女人,头发花白,明显眼睛不好,摸索着给那病人一手顺背,一手捧个海碗,里头是病人咳出的大量脓臭痰!除了痰,还有颜色暗红的东西,分明病人,还在咯血!
屋子里弥漫的酸臭味,就是那些痰发出来的。
痰有臭味,这病就很典型了,那个“小李”,看了已爬上炕忙着安慰父母、并给他爹顺气拍背的林有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这真心的同情,是因为他知道林有的爹,得的是个什么病。
咳出的痰带臭味,这就是“肺痈”,且看病人的模样,气喘不过来,双颊潮红,明显病人在发烧,状况非常不好,但却连躺都不敢躺下,肯定是躺下的话脓痰会堵塞气管,导致呼吸都不能呼吸,所以再辛苦,也不能躺下休息,只得坐着,抱着破棉絮艰难喘息。
知道这是什么病,是因为他见过。
没错!这“小李”,就是出身杏林世家的杜志远。
他虽不爱学医,但爷爷、大伯,还有他父亲杜海山都是杏林高手,志远从小在医馆里帮忙,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很多病能叫得上名字,知道预后。
“肺痈”,其实就是现在西医所说的肺脓肿,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如果早期治疗不好,发生肺坏疽者,或是反复感染和大量咯血使病程迁延者,预后恶劣;而眼前的这个病人,明显在这病上,已经拖了不少时日,耗得差不多油尽灯枯,整个肺只怕已经快烂光了。
看样子,林父已经时日不多,志远为林有、为林家一家子人难过。
林有把他爹抱在他怀里,好让他爹不用再用力保持坐姿好歇一歇,一边为他父亲顺背,好让他咳痰容易些,边上林有的娘催他快去请王大夫。
林有的爹喘得说不出话,但不知是因为怕家里人为他再花钱,还是觉得自己很难捱过今晚,随时吹灯拔蜡,只怕儿子不在眼前,竟然用双手,死抓着林有的手不肯放,然后尽他的力量,摇着头。
林有正在为难,炕下一个声音响起:“林大哥,要请的大夫在哪里,你在这里照顾你爹,我去帮你请!”
林有回头,看志远一眼,眼里带着感激,方才他虽是忙于照顾他爹,没来得及招呼志远,也瞥见这“小李”可真没闲着,进出几次,从院子里找了个破瓦缸,又从灶上找了两个大些的器皿,分别放在几处屋漏之处接水,还将原放在炕上接漏水的破瓦盆里的水出门倒掉,然后又麻利的放回原处,要不是有他帮忙,水就要溢出,炕上都要全湿了。
而此时,“小李”手里,正拿着抹布,在擦拭炕上的雨水。
能读得上城里洋学堂的人家,大多家境殷实,这个“小李”不掩鼻嫌弃,倒手脚不停的帮忙做事,让林有对他好生感激,更让人刮目相看的是,这小伙子默然之间,就已经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手脚不停,却一句话也没说,这是之前那个喋喋不休的话痨吗!
“你请不来的,”紧要关头,林有也不多客套,只说正事:“那大夫架子大得很,我家这样子,钱不多味又臭,他都不大肯来,有一回我没先回家,直接去请他,他知道了二话不说,就要我滚,要我回家先把病人的状况看过,能和他说得清楚,他才肯来,今天又是这么大的风雨,想要他出门,就更难了,且你不知根底,说不清症状,只怕被他问几句,就要你滚回来了,只能我去请他。”
“小李”倒不废话,干脆利落:“你爹这是‘肺痈’!症状我看到了,能说清楚,见死不救,还叫大夫吗!人命关天,我一定能把他请来!大夫在哪,叫什么,告诉我!”
林有犹豫了一下,如果“小李”能帮忙去跑一趟,当然好,可是,自己衣兜里的那点钱,如果交给他去请大夫,而这人又是个骗子,拿了钱一走了之的话……
这人不过是自己从路边捡回来,到自己家里来避雨的陌生人。
能相信吗?
可林有还是把钱从衣兜里掏了出来,“小李”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太清澈了,双目清辉有如秋天明月,林有觉得,此人值得信任,可以依赖。
“大夫叫王元明,就在你之前去过的前香镇上,他家在哪,你在镇上一问就知,症状你和他说明白,他多少会带些药来,”林有说着,把钱递过去:“他平时出诊要3元,今天这风雨,只怕要加倍,加倍就加倍,你别和他争诊费,只要能求得他来一趟就好。”
“好!”志远应一声,不去接钱,迅速的把扔在门边的油纸伞拿在手里。
“钱!”林有提醒一声,一手揽着他爹,一手伸手递着钱,又歉意的道:“王元明来我们家都来烦了,架子大,说话很难听,你忍着点,难为你了!”
志远应一声:“我知道了!钱我有!别婆妈了,你爹的病要紧!”就不管林有在后头叫他,撑着雨伞,一头就扎进了风雨之中。
林有愣了一下,跟着就是感动,钱都不拿,这肯定不是个骗子,横风横雨的,真难为这个小伙子。
林有替父亲顺了顺背,又咳出了一大口痰,林父气略顺些,林有就将爹交给他娘先扶着,他要赶紧给梅家送信去!
林有拿顶破草帽,扣在头上,出到门前,风狂雨骤,远远的看到一个白衣蓝裤打油纸雨伞的人影,在向村外移动。
这么大的风雨,有没雨伞都肯定湿身,林有是真心的感激这个小李,如此的古道热肠,急人之难。
老爹还在等自己的照顾,林有瞥一眼志远的背影,也就赶紧悄悄的向梅家走去。
林有心里感激志远帮了自己的大忙,却不知志远心里也在感激他呢。
志远伞下偷偷回头一瞥,见林有出了门子,急急的向屯里的深处走去,他就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志远今天上午收到消息,之前破坏铁路设施、妄图颠覆军列案,有犯人新被捕,吃不住打,供出了多名同案犯的下落,其中就有梅子瑜,说知道梅家有一个套挖的地窖,梅子瑜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要是落在日本人手里,梅子瑜肯定要吃遍酷刑,且最后难逃一死,虽然素不相识,志远也有心救他一命。
所以他急急的脱去自己的锦衣华服,化妆成一个学生,悄悄的来到了这里。
志远和林有初会时所说的话,几乎没有一句是真的,志远今天既没到过前香,也没带伞,更没有什么“特务”和他打听什么梅子雨梅子风,还抢他的伞。
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编出来,把特务已经知道梅子瑜就在屯里的消息,透露给林有。林有是本屯人,自然知道梅家在哪,由他去通知梅家,梅家也会信服。
志远直觉,一个不忍见自己在树下淋雨的人,心地必定不坏,不会忍见同屯的梅子瑜,死在日本人和特务手里。
而事实也证明,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志远又悄悄回望了一眼,自己暗中利用了林有,这可能为他带来灾祸,这一点上,志远对林有心怀歉意。对林有也蛮佩服的,佩服林有有如此肝胆,不避危险,去梅家报信。
志远急急的加快了脚步,林有被他利用,帮了他这个“忙”,那么,不管再艰难,他也一定要帮林有,把能救林有父亲性命的大夫王元明,给请到林家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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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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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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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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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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