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是买不起了,最便宜也得四五十两,不过搭车坐就便宜的多了,一贯钱就能走好远。老太太把他引上官道,正巧得有辆骡子拉的两轮板车停在路旁,一老一小正往上搭草料。老太太讨巧,帮着谈了谈,两贯钱拉到同州。同州再往西南方向四百里,就能进入越西境内了。
车上的干草料有点扎得慌,老太太支了招,把衣服垫在屁股下面坐着。车子很颠,还有一股新鲜的骡粪味儿。
日头毒,不一会儿车上三个男人就晒得一身臭汗,萧容湛索性躺下了,虱子多了不怕咬,反正已经很倒霉了,还讲究什么?啃了赶车老汉给的半个硬面饽饽,噎得嗓子疼。
从前太不食人间烟火了,有这样的经历也未尝不是好事,至少可以知道,真正的老百姓是如何度日的。想到这里,容湛心里也就畅快多了,把被迷晕和抢劫的事儿抛到脑后。要是元熙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呢。或许会开心一点儿吧?因为她平时最喜欢捉弄自己了。
出来已经三天了,照这个速度,十天肯定回不来。还不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容润能不能应付。想起自己这个六弟,容湛也有点心疼,要不是他仗义,怎么会扛这样的事儿?还不知父皇会罚他跪到什么时候去。年少时自己被罚跪,六弟还偷偷给自己送点心,那时容润才八岁啊。
“要睡觉,把杂草盖在身上就不冷了。”老汉儿说着,用干草把容湛和他那个儿子埋的严严实实,只露了个脑袋:“夜里风寒,睡觉别翻身,当心冻着!”
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再一睁眼,已经是次日正午。
路边有个茶棚,又老两口用大铜壶烧了清冽的甘草茶。老汉停下车:“李二哥,来六个炊饼,三碗茶。”
李二哥应了一声:“哟,铁根,这是谁啊?”
“顺路拉的客人。”
容湛跳下车,抻抻筋骨,这光板睡了一宿,身上僵的不行。茶棚的炊饼蒸的挺软,容湛连吃了两个,噎得不行,忙喝茶往下顺,这茶也甜,挺解渴的。
老汉和他儿子笑的不行,还怕他不够吃,问他要不要再多吃一个。
这茶棚以南就是同州地界儿了,也就是说,该是告辞的时候了。萧容湛从包裹里拿了一块银子,约莫有二两。老汉儿推脱不收:“说好是两贯钱,怎么给这么多?”
容湛不由他不收,塞进了他儿子的口袋。转身往西南方向去了。
越往西南走,东西就越贵,一个炊饼从一文钱涨到了十文钱。雇车要五贯钱,只负责跨过同州,再往西南走还得加钱。银子再少也得坐车,毕竟比两条腿走得快。就这样,还没到越西边境,他就被扔在路边了。
包裹里空空如也,连吃饭的钱都没了,加上这个地方穷,没人愿意省出粮食帮助别人,索性把老太太给的另一件衣服换了一碗苞谷面汤喝了。
这下没了饭辙,他只能靠两条腿,幸亏只有几十里路,走走也就到了。容湛低头瞧瞧,没把靴子也给老太太换银子真是明智,要不是这双鞋结实,说不定会脚板磨穿,那就真成了踏破铁鞋无觅处了。
走走停停,饿了也没有办法,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到了安康镇的时候,天刚刚擦黑,乌云滚滚好像是要下雨。
卫家的名号很响,在街上随便一问就能问到。
“诶诶诶,你就别往里进了,要吃的坐在门口等。”
容湛还没跨进店门,就被六子推了出来,容湛抬头望望,上面的牌子写着李记两个字。问路时,那人说的就是李记。
“这不是卫家的店吗?我找卫家小姐。”
六子瞪大了眼睛,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倒还真是有点发烧:“我说,您这是烧的,你个要饭的找我们东家?干嘛?谈生意啊?”
刘天宝从店里出来:“六子,你干嘛呢?”
六子回过头:“宝哥,这来了个要饭的,要找咱家小姐,你说好笑不好笑?”
刘天宝随意一瞥,从佩囊里掏出一串铜钱想把他打发了。但就这一瞥,他一怔,不对,他回过头,又自己看了看,差点咬了舌头:“端……公子?”
“六子,快把公子扶进来,”刘天宝说着就去扶容湛,嘴里还欢喜的嚷嚷:“东家,你看谁来了?!”
令儿闻声出来,也是吓得不轻,眼前这个布衣短褐灰头土脸的人,不是萧容湛又是谁?!她揉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认错。
“公子,这是怎么了?快把公子请进去。”令儿说着倒了一碗热茶:“公子,我去给你烧热水沐浴。”
“令儿……元熙呢?”容湛四周望了望,没看到元熙的身影。
“她跟胡掌柜看货去了,估计快回来了,”令儿招手叫刘天宝:“把你的新衣裳给公子拿一套穿。”
刘天宝点点头,就要进门拿衣裳。一转头,看见元熙和胡掌柜已经站在门口了。
胡掌柜有点纳闷:“唉,怎么把要饭的带进来了?”
“谁让他进来的?”元熙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令儿嘘了一声,示意众人都离开,刘天宝把胡掌柜拖走了。
“元熙,你听我解释。”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元熙头也不回的往里走,萧容湛忙上前拦住:“求你了,听我解释,我就说一句。”
“半句也不听。”元熙扯住他的衣裳把他往店外推:“你从哪儿来回哪去,我又不认识你,谁让你进来的!”
“元熙,我不是故意毁约,是我母后以死相逼,我也是无奈,我……哎!”
一句话没说完,他人已经被元熙推出店外,呯的一声,元熙将门关住,把门栓牢了,任他怎么敲也敲不开。元熙不想听他敲,到后院去了。
雨点儿冰凉凉的落在脸上,令儿搓搓手臂,天怎么突然就冷了?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就阴风阵阵的,想必今晚的雨小不了。
晚饭早就吃完了,六子把自己裹进被窝儿看他十文钱买来的话本子,胡掌柜回了自己家。只有刘天宝和令儿两个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元熙的脾气他们拧不过,又怕真的给萧容湛冻病了。想偷偷出给他送点吃的,可元熙就这么死死盯着,他们哪儿也去不了。
令儿急的跳脚,廊下雨滴跟不要钱一样倾盆而下,打在手上还挺疼。
“小姐,你这是干嘛啊?下这么大的雨,殿下要是给淋出毛病,你怎么担待?”
“担待什么?是他自己想淋雨。”元熙望着天边的浓云,心里也有点后悔,但这嘴硬的毛病一时间又改不了。
刘天宝找了把油伞:“这样,我去赶他走。”
“天宝你!”令儿忙上前拦住他。
刘天宝低声道:“我去给殿下安排个住的地方啊。”
“谁也不许走!”元熙赌气道。
“小姐,好歹您让殿下进来,听他解释一句啊!”令儿拉住元熙的衣袖,温声道:“我知道,他在外面受苦,你心疼着呢,你也不看看时候。人家千里迢迢找到这儿来,又没带侍卫,弄得跟乞丐似的,狼狈成这样,这一路肯定吃了不少苦。说明殿下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你听他说说也好啊。”
“是啊,小姐,在京城的时候,殿下对你就上心。如今为了见你又吃了这么多哭,我们外人看了都感动,你的心难道是铁打的?”刘天宝有点气愤。
元熙确实后悔了,后悔不该把他直接推出去。
“那,那我去开门。”元熙自知理亏,有点不好意思。
打开门,门外却空空如也,令儿一愣:“人呢?”
元熙一惊,忙跨出门去。萧容湛倚坐在墙根下,浑身湿漉漉的,好像睡着了。元熙慌了神,伸手去探鼻息。他额头滚烫滚烫的,身子也烫。元熙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有多差,简直就是变了一个人!
“容湛,萧容湛!你别吓我,你快醒醒!”元熙轻轻拍拍他的脸,但他却似沉睡一般,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快把他抬进去,轻着点。”元熙几带了哭腔。真没出息,本来是要怪他的,可看他这样就怎么也生气不起来,心里疼的刀割似的。
刘天宝把萧容湛背到元熙房里,拿了自己的干净衣裳来给他换好,令儿烧了热水,元熙浸湿了帕子替他擦拭。他烧的挺厉害,唇色都发白了。
“小姐,我去抓点儿药回来吧?”
“你去叫六子,到库房里,抓点柴胡回来熬水,告诉厨房热水不能停。把胡掌柜买的烈酒拿来一壶。”
萧容湛眉心一直没有舒展开过,想必是很难受。元熙紧紧抓着他的手,心里已经把自己数落过一千次一万次了,干嘛要跟他较这个真呢?
“阿湛,你千万不能有事,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不怪你了。”元熙悄悄抹了抹泪。
萧容湛似能感觉到似的,把元熙的手攥得紧了些。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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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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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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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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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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