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琢言和孟森夏从便利店出来,恰好一辆大巴驶入校园。
正是盛夏时节,烈阳照在香槟金的车身,白光刺目,几近烫眼。
李琢言抬手稍遮,往那边看去。
大巴停在升旗广场。车门打开,一个眼镜男生斜背书包走下来。然后三三两两,陆续有人下车。
“是竞赛班集训回来了吧?听说这次题难到变态,好几个名校大混战,不知道最后能选上几个。”孟森夏看热闹似的望了望,扭头道,“你要去找傅成蹊吗?”
李琢言撕开甜筒,一圈包装纸打着卷儿落下。
她转了转甜筒,露出漂亮的一个笑,“不去,我在这等他。”像已布好天罗地网,只待他一头撞上来。
孟森夏看得移不开目光。
这是个连上课睡觉都漂亮的美人。何况此刻,她懒懒倚在便利店玻璃门边,容色明丽。碎金样的阳光在她裙上跳跃,一双笔直长腿白得晃眼,吸引着无数男生频频看来。
做了一周同桌,上课吃饭买东西都形影不离,不过孟森夏深知,她们并非一路人。
比如此刻,李琢言可以毫不在意地翘掉午休。
而她却只能匆匆离开。
没等一分钟,果然看到傅成蹊下车,往这边走来。
少年穿了件白色短袖T恤,腕上一只黑色尼龙手表,眉目干净清晰。身形笼在一片烈阳下,远远瞧着,仿佛被晒褪了色。
李琢言扬起明媚笑意,刚想蹦过去打招呼。
就在这时,他身后跑来一个女生,气喘吁吁的,“傅成蹊!”
傅成蹊停住脚步,回头。
“刚才高老师说的那道题,等会儿能给我讲讲吗?”女生跑近了,拢拢长发。
傅成蹊问:“哪一题?”
“无限整数序列那个。”女生这才意识到自己没说重点,阳光下脸有些微红。
他点点头,“好。”
“太谢谢了,我有点走神,没认真听。”
“不客气。”
“你要去买东西?”女生又问。
显而易见的问题,傅成蹊还是应了声,往便利店看去。
门口空空荡荡,刚才倚在玻璃门边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像是短暂出现了一瞬又很快消失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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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从集训营回来,开了三个多小时。
和以往一样漫长的车程,为了驱散困乏,傅成蹊下车第一件事,永远是去买冰水。提神醒脑。
他像台刻度精密的仪器,习惯形成,很少改变。
李琢言摸出这个定律之后,倚在他桌边,坏坏地笑,“傅成蹊,下次我就在你必经之路上蹲点了。除非你想上课睡大觉,不然,还是得和我见面。”
傅成蹊放下笔,“我没说过不和你见面。”
“那就是答应做我男朋友咯?”她眼睛一亮,身子跟着倾过来。
这是个不讲逻辑的对手,从幼儿园两人相识起,就把“做我男朋友”挂在嘴边,当成了口头禅。
越搭理越来劲。
傅成蹊往后一靠,视线从窗边扫过,“‘阎王’来了。”
话落,班主任闫信德果然迈进前门,视线第一时间扫向这边。
“阎王也救不了你,你注定败在我手下。”李琢言龇牙一笑。
话是这么说,不过下一秒,她还是像只花里胡哨的小蝴蝶,快速飞回了自己的位置。
高二(16)班有两大话题人物。
一个是英俊沉稳,竞赛奖牌拿到手软的天之骄子傅成蹊。一个是张扬俏皮,以美色出名的艺术生李琢言。
他们的名字,也巧得像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闫信德接手这个班时,出于班主任的敏锐度,将两人的座位调开十万八千里。
可惜,李琢言长了腿,下课时分,动不动跑到傅成蹊桌边。
刚开学那阵子,班里的女生很不屑。她们是来好好读书的,像她这样成天缠着帅哥,像什么样子。
有知道内幕的同学悄悄透露:“李琢言倒追了傅成蹊很多年,一直被拒绝。”
听说这个,有人心里舒坦了不少。
李琢言才不管他人怎么想。
她追傅成蹊追得乐在其中。
只是今天有个小意外。她吃着冰激凌,小腹忽然一阵绞痛,一阵热流下涌,连忙回到店内,买了包卫生巾。
她来例假日期不准量又大,裙子弄没弄脏都是个未知数,哪还顾得上招惹傅成蹊。一路猫着腰结账,逃之夭夭了。
这样潦草收尾,李琢言当然不甘心。
“你下车时没看到我,是不是很失望啊?”她斜靠在他桌边,笑眯眯的。
傅成蹊翻开一本新的竞赛题集,他的字笔锋遒劲,就连简单在题号上挑个勾,都别样好看。
他边打勾边道,“不失望。”
“别这么说嘛,”李琢言清了清嗓子,循循善诱,“你要坦诚面对自己啊,我追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觉。”
斜前座有男生扭头过来,“李琢言,你搞错逻辑了吧,就是因为他没感觉,你才追这么多年。”
“赵初阳,闭嘴。”李琢言凶巴巴的。
赵初阳做了个鬼脸,转过去了。
她干脆坐在赵初阳旁边,侧身专注地看傅成蹊,笑容堆满,“你在干什么?”
傅成蹊耐心回答,“挑同类型题。”
“我一看到数学就头大,亏你喜欢。”
“我记得你以前也学过。”
“那都是小学的事了,”李琢言扫了题集上的复杂图形两眼,语调坦然而欢快,“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就趁早从歧途离开啦。”
这想法倒是对。傅成蹊点出:“你缠着我也是误入歧途。”
“不。”李琢言弯了下眼梢,“这是我的归宿。”
她不是多妩媚的长相,眼下有一弧恰到好处的卧蚕,明亮又甜美。可眼珠转啊转,总能添那么几分灵动的风情。
让人无法招架,像是下一秒就会被她拉进漩涡。
傅成蹊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了个偏深的痕点。
李琢言身边从不缺男生众星拱月。
然而,却总来骚扰他。
这悠久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幼儿园。
那时,她就成天纠集一帮小男生,对他威逼利诱,要他做她的第十八个男朋友。后来,两人进了同一个小学、初中,直至高中再度同班,她收敛了几分蛮横之气,却更加无孔不入。
有时候两人说着话。
她上一秒手掌扇着风,“今天真热。”下一秒就可能扭头对他道,“不如你做我男朋友吧?”
傅成蹊从一开始的震惊,到面无表情,淡定以对。
慢慢他总结出,这只是一句没有实质意义的口头禅。她曾经对另外十七个小男生也这么说。只不过因为他没答应,才让她挂在嘴边这么多年。
大概是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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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八中作为市内屈指可数的老牌名校,历年高考不仅文化科目成绩喜人,亦往各大高校输送不少优质艺术特招生。
这么多年过去,成名娱乐圈的也大有人在。
不过,艺考到底仍属小众选择。尤其在这样一所竞争激烈,尖子生毕业保送出国考状元的名校里,更不被大家所看好。
八中家长们出门在外,但凡提及孩子的学校,总能收获一堆艳羡与吹捧——这可不是有点钱捐个楼就可以进的地方,全凭真才实学。
可如果孩子是降分录取的艺术生,那效果就要打个折扣了,顶多换来客套而不失礼貌的一句,“也挺厉害的。”
这个“也”字就很勉强。
桓红雪就是这些家长中的一员。而李琢言,则是坚定放弃文化课,选了舞蹈的那个。
两人的战争况日持久,最后以李琢言瞒天过海通过中考特招,录取通知书送达家中,板上钉钉那一刻才分出胜负。
此后一年,桓红雪没给过她好脸色。
这天打来的电话依旧保持了一贯风格,只余冷冰冰的通知:“周末和我一起去许家吃饭。”
李琢言斜靠楼梯拐角窗边,手指绕了下发尾,语调轻快:“看样子,我很快又要有新继父啦?”
像是踩到对方的痛处,电话被突兀挂断。
李琢言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样子,把手机收起来。还吹了声口哨。
刚抬眼,便撞入一道视线。
傅成蹊一身校服,白衣黑裤,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八中的校服是为广大学子所诟病的运动款,对青少年气质伤害极大,可伤不到他。
傅成蹊穿这一套,清秀俊美,身姿挺拔,反倒成了力证校领导审美的代言人。
这种赏心悦目,很好地抚平了心头那一点儿情绪。李琢言的笑容一下灿烂起来,抬手打招呼:“嗨!”
傅成蹊对她点了下头。
他没有说话,却并不显失礼,目光注视过来,短暂停了一两秒才自然错开,温和而有教养。
李琢言一下蹦上台阶,主动开启话题,“你去干嘛?”
她像是要直接扑过来,傅成蹊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阶,才答,“上课。”
她假装没注意到,“哦,我听说,你们这次夏令营题目很难,前几才有资格入围省赛吧?”得到他的默认,她眨了眨眼,倒是一本正经起来,“加油啊,为校争光。”
傅成蹊轻点了下头,“谢谢。”
两人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李琢言边走边咬下腕上皮筋,将长发高高扎起。落下的黑色发尾打在白皙颈项上,少女脖颈修长,亭亭玉立。
傅成蹊走过拐角平台,忽然叫住她,“李琢言。”
“哎!”她一下子扭头,喜上眉梢,“怎么啦?”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李琢言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怔了片刻,很快被一种得逞的笑意取代。
“傅、成、蹊。”
他预感不妙,略蹙了下眉。
果不其然,她飞快跑了下来。
“忽然问这个,你是不是在关心我呀?”她一笑,不标准的杏眼眼尾上勾,狡黠又带了几分艳丽风情。
他拗出拒人千里的冰冷语调,“不是。”
“你不要害羞嘛,”李琢言倾身凑近,大胆伸手搭上他身侧的楼梯扶手,十足的女流氓架势,“我知道的,你是个善良心软的好同学,不如就从了我吧?”
距离过近,傅成蹊稍一低眸,就能对上她挺翘的鼻尖。
她迎上他的目光,挑眉笑眼,将女土匪的形象深刻演绎。
傅成蹊深深地看她一眼,一言不发,从没被挡住的另一侧下楼。
“脾气真好,”李琢言看着他的背影想,“这都没推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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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形体训练已是五点二十分。
流完汗一身轻松,李琢言换下练功服,回寝室简单冲了个澡。到食堂,暮色四合,夜色从窗外渗进来,阿姨将盘子收得哐哐响。
她点了玉米和白灼虾,刚坐下,冷不防听见一道吊儿郎的的声音。
“我可都看见了啊。”
赵初阳端着餐盘,伸开长腿,大大咧咧跨坐在她对面。
李琢言浑不在意:“看见什么了?”
他扬眉提示,“下午,楼梯。”
这个啊,她戳了戳盘子里的虾,“让他跑了。”
“不跑你还想干什么?”赵初阳奇道。
“不知道,”她笑得很坏,又偏了下头,“亲他?”
“得了吧,你也就放放嘴炮,从小就这样,哪正儿八经地追过人。”赵初阳丝毫没当回事,用勺子送了满满一口饭。
赵初阳和她从小班到高二,一路同班,说起话来,有种旁人难以比肩的自然熟络。
他盘子里饭菜堆得很满,浓油赤酱,和她形成鲜明对比,“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你没准还真有希望。”
李琢言挑眉,“哦?哪里看出来?”
他没答,反抛了个问题出来,“你觉得傅成蹊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张口道,“心软,温柔,教养好。还有长得帅。”
赵初阳一个词一个词思考了下,“基本准确。”
又道,“不过,他对追求者可不这样。一旦有苗头,立即疏而远之。我坐他前座,见的可多了。比如昨天数学课代表写纸条跟他告白,两人今天再碰面,一句话都没说。”
李琢言咀嚼的速度慢下来,“你想说什么?”
“你是例外。”赵初阳点了点她,“从幼儿园就开始烦他,烦到现在,还能跟他正常说话的女生,除了你,没别人了。”
李琢言看了他好一会儿,似在回忆,末了忽然道:“豆豆。”
赵初阳鸡腿没送进口中,一秒就炸毛,“艹,别叫老子这个名!老子是身长八尺刚猛大汉!”
李琢言哈哈大笑,撑起下巴看他,认真道,“你知道吧,言情文里,点醒女主的这种戏份一般都是排给女二的。”
“你你你,”赵初阳气了个倒仰,“狗咬吕洞宾。”
“哈哈哈。”
“……”
隔着一排排长餐桌,远远看去,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似在嬉笑打闹。随迢买完一块烤红薯,朝后门走去。夜色和灯光的交界处,站着个身量颀长的男生。
“蹊哥,我买好了。”随迢叫了声,顺着他视线回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傅成蹊收回目光,“走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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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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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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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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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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