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家在b市有好几处老宅,最大的坐落在山上，远离市区。
慕渊每个星期都会回老宅一趟,更多时候还是住在市区。
旁边的桌上放着慕渊的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里，显示正在输入的字样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反反复复好几次,就是没有消息发过来。
慕渊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边缘单薄的书页，不同于新书锋利的侧边,慕渊手上的诗集已经有了些年头。
微微泛黄的纸张柔软又脆弱,似乎只要人稍一用力,就会被折断。
半晌，她合拢诗集,放在一旁站起身。
门外恰好传来管家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小姐，人……已经到了。”
管家低声说道。
“嗯。”
慕渊应了一声。
管家将话带到就悄然退下。
她抬眼看向窗外，大片的玻璃和暖黄的灯光照出了她立于窗边的身影。
挽在耳边的头发，让那双绿宝石般沉静的眼睛完整地露出,映出了外面漫无边际的湖中月亮的倒影。
月亮的影子被风吹得颤了颤,像是要散开一般,又在风停时恢复原样，等待下一次的风起。
桌上的手机依旧重复着先前的行为，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有发过来。
看上去很纠结呢。
慕渊伸出手,不在意地将手机的屏幕关上，拿起来放进衣服的外兜。
现在这个社会，有条件的人似乎都喜欢在后院修上一个池塘，种上些花草，谓之风雅。
但慕渊还是更喜欢看那水中的倒影。
明明是虚幻的影像，却和真实的人心如此相似。
一点风吹草动，就瞬间动摇溃散得看不出原样。
慕渊穿过冗长的走廊，路上遇到的佣人都低着头，比起平时更加拘谨和沉默，像是紧绷着的弦，只能听到慕渊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哒、哒。”
她走下楼梯。
今晚的b市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唯有风起得频繁又匆急。
就好像从外面渐渐逼近的脚步，明明已经急不可耐，又偏偏要藏着掖着不让人发现，好显示出自身是存着底气而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穿着羊绒大衣的男人出现在了前厅，他身后跟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修身的西装。
两人像是从一百年前赴洋留学回来的打扮，竟微妙地和老宅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氛围有了那么一两丝契合的味道。
和他们比起来，乍一看，倒是慕渊和这宅子更格格不入一些了。
男人将大衣脱下，递给旁边的佣人，对着走下楼梯的慕渊温和一笑。
“慕侄女，好久不见。”
他先是打了个招呼。
“老太太呢？”
“慕伯父。”
慕渊站在楼梯前，迎上了男人的目光。
“祖母最近身体有恙，去别处庄园休养了。”
慕渊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您来迟了一步。”
所有人都能清楚的看到她漂亮而妖异的绿眸，带着浅淡的冷调。
她对男人的到来仿佛一点也不意外。
若不是男人确定自己回国的消息只有那几个人知道，他都快以为慕渊是早就在宅子里等着他的了。
“是吗。”
男人心中微动，面上分毫不显，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异常遗憾的神色。
“那边的航班因为天气延误了，我没想到竟然会晚点到这个时候。”
他叹了口气：
“希望祖母不会计较我的这点过失才是。”
慕渊看着一边在沙发上坐下，一边像是主人家一般让佣人倒茶的男人。
男人注意到慕渊的目光，品了口佣人端上的茶，似是真心实意地感叹道：
“这茶还是以前那味道。”
“今年春天老太太离开得不凑巧，可惜了老宅之后采买的那些明前茶了。”
“只是一些茶叶，伯父若是喜欢，尽可带上一些回去。”
慕渊没让佣人给自己上茶，也没走过去坐下。
她眼底的泪痣此刻在璀璨的灯光下异常显眼。
“不用这么麻烦，只要住在这儿，不就一样能天天喝到了吗。”
男人放下茶杯，突然话锋一转。
“还是说，这个家现在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现场的气氛猛地一变。
男人说得轻松，丝毫不觉自己的话有多么尖锐。
他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慕渊，仿佛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然而，男人堪称挑衅的话并没有让慕渊有哪怕一丝额外的反应。
慕渊像是没有感受到空气中的暗流涌动，不紧不慢地冲旁边的管家挥了挥手：
“您是我的伯父，是我父亲的哥哥，无论何时，只要您回来，就是慕家的一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能寻出慕渊错处，男人倒也没有失望。
他只是随便一试，没指望慕渊蠢到轻易上钩的地步，更多只的是一个下马威罢了。
这么久不见，他这个侄女也是长大了，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他松开眉间，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温和的模样。
“是我想岔了。”
他用开玩笑似的口吻说道。
“我也是看慕侄女一直不曾坐下，才不小心误会了你。”
男人身后的少年掐着时机，适时出来解围：
“父亲，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慕渊妹妹上次见您还是好多年前，您又是长辈，认生也是正常的。”
少年的眉眼和慕渊有三分相似，但和慕渊不同，他周身的气质十分无害，晃眼一看，像是哪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公子。
“再说了，我们这些小辈，怎么敢对您放肆。”
他意有所指道。
“说得也是，看我，坐飞机都坐得糊涂了。”
男人立马真诚地对着慕渊道了歉。
“对不住了，慕侄女。”
“我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才是。”
两人说话都十分客气，礼仪也周到，普通人听了只觉得真的只是一点误会，多半不会往心里去。
但这番话看着是给慕渊递台阶，却无形中衬得她不近人情了起来。
“伯父能理解就好。”
慕渊没听出来话中的深意一般，吩咐完管家给男人和少年安排房间，转过头对两人说道。
“这里的房间安静，离楼梯也不远。”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
“就是您想找我父亲叙旧，也格外方便。”
“想必父亲和母亲若是知道从文伯父回来了，一定非常惊喜。”
慕从文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端起茶。
“有劳慕侄女了。”
慕渊走后，慕从文放下除了开始，再也没喝过的茶杯，眼底划过一丝怀疑和凝重。
他的身份，按血缘来说就是慕家前任家主的大哥。
他本该和慕渊一样，一直住在老宅里。
但在多年前，因为做下的一些事，慕从文被暴怒的慕老太太逐出了慕家老宅，送去了国外，没有准许不能踏上华国的领土一步。
哪怕结婚生下慕越，他也没被允许回国。
而他的弟弟，慕渊的父亲，则被慕老太太卸掉了家主的位置，成了个毫无实权的废物。
这些年来，慕老太太一直代为掌管着慕家，只等慕渊成年，从她手上接过家主的位置。
想到这里，慕从文的眼神暗了暗。
让一个小辈，还是个女人坐上那个位于顶峰的位置？
简直可笑至极！
眼看着慕渊离成年越来越近。
慕从文终于坐不住了。
他想办法说服了慕家一些人，包括他那个如今沉迷酒色的弟弟，趁着慕老太太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不得不离开老宅去庄园休养的时候偷偷回了国。
他这一回来，可就不会再那么轻易地回去了。
“父亲，我怎么觉得，慕渊好像和您说的不太一样。”
慕越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问和顾虑说出了口。
方才那短短的接触，慕渊自始至终都表现得非常平静。
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这代表慕渊对他们的到来，其实并没有感到理论上该有的慌张和警惕。
反倒是……像看见了什么无趣又不值得关注的事一样，连重视的心都不曾提起来过。
慕越莫名感到了些许屈辱。
然而在慕渊视线投过来的瞬间，他却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心里那点被看轻了似的愤怒也被紧张替代。
周围还有佣人在，但慕从文却一点也不担心他们说的话会被传出去。
他那个好弟弟不可能连这点事都做不到。
“一个被亲爹亲妈厌恶的怪物罢了，我能收拾她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
慕从文的表情狰狞了一瞬，又在下一秒重新挂上了笑，他安慰自己的儿子道，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
“只是这次，她可没那么好运，能有人再像那时候一样护着她了。”
慕渊回了房间。
诗集静静地放在桌上，远处的湖泊依旧被风吹拂着。
她低垂着眼，手指缓慢地抚过诗集表面不平的印痕。
过了一会儿，慕渊收回手，没翻开诗集，而是从外兜里拿出了一直没有再关注过的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混着卧室内的壁灯灯光，如同窗外的月光照在幽深的湖面和树林一样。
慕渊看着微信里跳出来的那条语音。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距离一开始，足足耗费了半个小时才被人放弃打字、改为语音发出来的消息，时间只有短短的几秒。
慕渊修长如艺术品般的手指，在那段语音上轻点了一下。
少女努力克制，却依旧透出一股小心翼翼和讨好气息的声音，就那么突兀地通过听筒飞了出来。
“慕同学是饿了吗。”
慕渊听到她压低了声音，试探地问道：
“要不，我也给你点一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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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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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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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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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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