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散有度,或行或止,筵席终有落幕时。
没过几天,苏天痕便离开了第一宫,重返中洲,追逐他的修炼大道,苏贤不闻世事,栖身于苍茫的北域深处,父子俩同在一域,却没到见面的缘分。
月无涯目送好友离开,心中默诵: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翌日,月无涯动身前往天机院,不但是求助天机院主持公道,更要为第一宫洗清嫌疑,昭告天下,宝兽与第一宫无关。
数日后的天机院,阵衍院,修士纵横于空,妖兽之影呼啸而过,残余下一道道绚烂的流光溢彩。庞大古朴的院旁,古木参天,芳草萋萋,林荫大道上掠过诸多闲散的学子,或去阵衍院求学问道,或刚从阵衍院出来,或来往于院碑和分院之间,形形色色,编织出一幕蒸蒸日上的盛景。
“听说月锦瑟的婚约已经敲定了,焱煤山、鱼家等一流势力联合宣告,声势浩大,传得整个中洲都知晓了。”
“你也说整个中洲都知晓了,还来跟我吹嘘什么?我两天前就听说了。”
“可是,对方居然是天痕尊者的儿子!天痕尊者啊!苏家规矩那般森严,天痕尊者的儿子也不例外,从小便被丢出去修炼了,我等连其名讳都不知,这段婚约是否订得太草率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尊者的儿子半途陨落了怎么办?”
“你怎么比天痕尊者还操心这事?我劝你有空想东想西,不如想想月锦瑟的青丘祖狐吧!没想到,她来到天机院两年藏得那么深,我说她怎么终日琢磨阵道,妖道从不外显呢!原来是有帝妖兽!”说这话时,这名女修狐媚的眼底隐隐浮现出一抹嫉妒之色,“月锦瑟”的名字似乎被她视为禁忌,能不提则不提,一提起心境就受到影响,如柳条拂开水面,卷起涟漪。
以上是女修之间的谈天。
震撼的消息一出,天机院内诸多针对月锦瑟的谣言皆不攻自破。
正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此刻许多人都意识到了月锦瑟的潜力,而月锦瑟在两年的沉寂后,又一次跃然成为话题中心,惹来繁杂热火的讨论。
瞧瞧人家,要美貌有美貌,要实力有实力,要家世有家世,要什么有什么,紧接着崇拜、羡慕和妒忌便纷至沓来,如浑黄的脏水横流在天机院内,偌大的天机院也因月锦瑟一人,掀起了言论的涝灾。
当中洲因宝兽的后续而闹得风风雨雨、沸沸扬扬之时,许多风华正茂的青年也私底下聚集,心有怨怼,忿忿不平。
“我尊敬天痕尊者,却不代表连带着他的儿子一起尊敬!他叫什么,有种让他出来,是男人就单挑,决斗,输的人不配拥有月锦瑟!”
“天机院三大院花之一,我从远处也只看过一两眼,不料今朝被一个籍籍无名的人采摘了!”
“……”
很显然,性别不同,两类群体话题的侧重点也不一样。
而作为话题漩涡中心的当事人,月锦瑟面容清冷,一身素衣不惹纤尘,每当听到身旁有人指指点点或低声议论时,她只会款款走过,温婉的面颊上不起一点波澜,双眸中却盛满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幽寒。
回到独立阁楼后,月锦瑟会孤坐在窗前,青丝如瀑,眼眸勾魂,唇边悄然掀起一抹浅笑,仿佛百花齐放、祸水滔天,旋即她蜷膝缩在椅子上,默想到:他竟是天痕尊者的儿子……可是,那也不能怎么样吧!传奇是不能复制的。三年前我见过他的玄天龟,想要崭露头角,实属艰难。罢了,一年后去东域看看吧!
如今,饶是月锦瑟都有点说不准自己对苏贤的感觉。
月夜下的少年,口出狂言,胆大妄为,心气甚高,那完全是一种与自身实力不匹配的自负,月锦瑟一旦回想起,总会一笑而过,如雁渡寒潭,不留痕迹。
苏贤以为自己在那个月夜下给月锦瑟留下最深的印象,殊不知,那番痴情的傻话月锦瑟不止听他一人说过,天南海北的追求者舌灿如莲,能将情话说得天花乱坠,月锦瑟早已习以为常,如果那些画面值得她收藏,那未免太廉价了。
其实,在与苏贤产生交集的那几日,最令她惊艳和铭记的瞬间,还是那目光幽深的少年执拗地捏碎百步牵线兽的那一刻。
那时,少年的姿态是高大的,决绝孤傲,透露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尽管他是那般孱弱,但月锦瑟看到了他隐于体内的铮铮傲骨,那是一种不向命运妥协和低头的莫大勇气。
最近,月锦瑟不得不承认,她逐渐将苏贤拉到了和自己同一水平线,即门当户对、背景相当,两人的差距或许只是由于出生早晚罢了。
当然,这些改观的变化,全是天痕尊者带来的,而非苏贤亲手改变。
又过了几日,天机院向全大陆宣布,梦寐兽确实与第一宫无关,幕后主使证实为风雅尊者,此人帮徒儿瞒天过海,顺手嫁祸于第一宫,趁机逃脱,行踪不明。
第一宫彻底洗清嫌疑,大陆的风向顷刻转变,顿时掀起了一场追寻风雅尊者的滔滔浪潮。
但这些消息,对月锦瑟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月无涯来天机院了。
寂静的夜晚,弦月如钩,虫鸟脆鸣,无数闪耀的繁星挣破夜幕,细碎悬挂,阵衍院周边的阁楼笼着轻烟,一草一木皆显朦胧,月锦瑟等了将近一整日,浓郁的夜色下她仍执着地站在庭院中,将眼神中的一缕希冀精心安放。
忽然,一道潇洒修长的身影逐渐现形,影子被月色拉长,嘴角含笑,负手而立,衣袍上那轮明月似遥遥呼应着天上的玉盘,周身犹有银边镶嵌,他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女子,深邃的眸中满是宠溺和思念。
月锦瑟怔怔望着那道中年身影,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无情的擦痕,可却将他雕饰得愈发成熟稳重,阔别两年未见,今夜重逢,月锦瑟的眼底不争气地涌上了泪花,过往种种的辛酸如云烟一般飘过心海,本有万千话语想要倾诉,可当真的见到了,所有委屈都随之消散,无言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丫头长大了,不像以前那样,一见到为父就会学乳燕投怀。”月无涯自嘲道。
月锦瑟莞尔一笑,撇过螓首,拭去即将滴落的泪珠,关心道:“风雅尊者的事怎么样了?”
“没事了。”月吴涯笑答道。
月锦瑟轻微点头,心中的大石落下,道:“那就好。”
“好吗?如果你知道真相,或许就不会这么觉得了。”月无涯噙着玩味的笑容,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
月锦瑟秀眉微蹙,不解道:“什么意思?”
“第一宫被人摆了一道,连我也始料未及,当真是无妄之灾。”月无涯兀自踏入了阁楼之中,月锦瑟紧随其后,在欣赏了一番女儿居住的地方后,月无涯坐在了月锦瑟经常独坐的位置,正对着敞开的玄窗,双眼微眯,遥望夜空,幽幽道。
月锦瑟乖巧地站在月无涯身后,就像小时候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边一样,静待着月无涯的解释。
“你猜梦寐兽是谁的?”突然,月无涯问了一句。
月锦瑟微微一愣,茫然地摇头,问道:“谁的?”
“苏贤。”
闻言,月锦瑟又愣了好久,目光中有愠怒、有冰冷、有复杂,交替呈现,心中五味杂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就在这段沉默的过程中,这几日月锦瑟心中对苏贤堆积出的朦胧好感,刹那间烟消云散。
他,利用了第一宫,凭此一点,就让月锦瑟心生排斥!
“你猜?”月无涯撇过头,看了月锦瑟一眼,笑道。
月锦瑟想到了一些可能,可她不愿意猜,于是眼眸黯淡,心情如同连绵的阴雨。
要不说月无涯的心是黑的呢?
他完全可以不跟月锦瑟提起此事,只要不提,那什么事都没有。但只要一跟月锦瑟说起,那势必会引来女儿对苏贤的不满。
这也是月无涯的小心思。
第一宫哪是这么好利用的,从头到尾他月无涯被一个小辈安排得明明白白,毫无还手之力,月无涯就算胸襟再宽广能咽下这口气,可不论怎么说还是心怀芥蒂的,略施小计报复苏贤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跟月锦瑟一说此事,那苏贤将来的日子就不一定好过了,想追求自己的女儿也注定没有那么容易。
这就权当是睚眦必报的老丈人随手而为的恶趣味了!
想做女婿的居然给他使绊子,要做老丈人的他给苏贤设下一道不大不小的考验,也算扯平了。
瞧见月锦瑟怅然若失的样子,月无涯淡淡一笑,安慰(火上浇油)道:“别多想了,苏天痕都来了,婚约也已经订下了。不过,那小子飘零在外,境遇未知,生死难卜,想回苏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强者之路注定荆棘密布,将来的事,一切都是未知数。你恨也好,怨也罢,或是喜欢,可能都是空谈。”
此时,月锦瑟就算再冰雪聪明,在月无涯用片面信息的刻意误导下,直接以为苏贤是故意让第一宫陷于水火,再让其父亲出手搭救,想赢得她的好感,拐弯抹角地让两家缔结婚约,这种肮脏低劣的手段引起了她强烈的厌恶和抵触,不想再谈论此事,转移话题道:“我半年内会回一趟北域。”
“嗯?好端端地回北域干嘛?”月无涯有点没反应过来。
“半步妖皇后,我想回北域找第六妖兽。”月锦瑟隐瞒了造梦之主的那部分,又坦白交代了另一部分。
中洲地大物博,找妖兽何必回荒凉的北域?
月无涯心中有疑惑,却没问出口,月锦瑟已经二十二了,当有自己的考量,他只需默默地看着就好了,不会过多插手她的修炼和抉择。
“行,到时我在宫里等你。”月无涯默默点头。
此后,父女俩陷入了适宜且不尴尬的沉默中,各怀心事,望月思量。
夜幕深沉,仍化作树妖傲立于纷纷大雪中修炼的苏贤不知道就在一夜之间,他就被月无涯坑得体无完肤,以往给月锦瑟留下的好印象,统统化为乌有,一无所知的他还幻想着借造梦之主的名义继续他的惨淡经营,甚是卑微。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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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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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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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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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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