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精神海,浮空之处阴虚道人被四根薄如蝉翼的血线吊住了四肢,呈“大”字型困缚在精神海上,一只食人鬼魂啃噬着他的衍化体,鬼魂圆滚滚的,偏向球状,眸子猩红,尖牙利齿,口齿间淌着黏稠腥臭的涎水,一嘴下去仿佛在阴虚道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反复咀嚼,接而一缕缕阴森的黑气飘出,似轻烟一勾,灵活地钻入了金色小人的脑部。
紧接着又是一口,一点点将阴虚道人啃得连骨头残渣都不剩。
正如纪浮世所说,制服阴虚道人根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即便是阴虚道人在鼎盛时期都无法在其手上走过三个回合,更遑论实力下滑的他,纪浮世一出手,三下五除二之后,阴虚道人便被吊起来搜魂,场面一度极其残忍。
金色小人一脸冷漠,一点儿也不因阴虚道人撕心裂肺的叫声产生异样情绪,如果不是他有底中底,牌中牌,此刻被夺舍的就是他了,收起了嬉笑玩味,阴虚道人在他眼中就是一个自作自受的死人,对其不存在一点仁慈和同情。
“阴家……复仇……远走他乡……”
“十方山脉……奇遇……万水千山卷……六幅大山图,五幅大水图……加入天阳宗……缺一张大水图,功法无法恢复到六阶,神道修为止步五阶后期,作茧自缚,不得寸进,一生憾事……”
“楚乾……干爹……倦怠尘世,一心求死,懦弱不屈……”
当阴虚道人被噬咬到灰飞烟灭时,一幕幕断断续续的碎片记忆穿插在金色小人的脑海中,梦寐兽在旁配合,让小人进入梦寐状态,沉淀心神,将一大堆残骸般的碎片艰难拼凑起来,大部分地方都是空白的,犹若一张残缺的地图历经千百年,边角被虫子咬得零碎,内部被啃出一个个破洞,中央又聚集着一种来自岁月的沧桑模糊感。
小人仿佛化身为这段记忆中的主人公,画面不停切换,而他身临其境,磕磕绊绊地走过了他残缺不全的人生。
物转星移,百年匆匆而过,金色小人猛地睁眼,身子一虚,饱满的精神气大泄一通,狼狈地从他人的过往中挣脱出来,气喘吁吁,如同一个溺水的人费尽全身力气爬上了岸,整个人昏昏沉沉,做黄粱一梦,经历了一场短促虚幻的生死劫难。
精神海内,阴虚道人已彻底殒灭。
“怎么样?”纪浮世已经沉回海底,见苏贤额头都冒出冷汗,笑眯眯地问道。
金色小人晕乎乎地站起身,晃了晃脑袋,苦笑道:“这个阴虚道人的一生当真是坎坷。青年时期背负大仇,后逢机遇一飞冲天,奈何被人利用,画地为牢,萌生死志,又如懦夫一般不敢去死,兜兜转转,优柔寡断,最后就是这么一个下场。他一生中极度灰暗,意志消沉,悲戚痛苦,那种天塌般的颓废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不过,也算有点收获,他居然是靠《万水千山卷》一飞冲天的,而他所缺的那一张大水图,即清河图,居然就在我手上。嘿嘿,真是无巧不成书。”
“哈哈!搜魂术就是有这样的短板,并不是纯粹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无情地感受一个人的一生,而是自身亲临地去体悟,如果意志不够坚定,你可能就永远走不出来,被他的神念本源一直困住,直到将自己的神念消磨殆尽。此术优劣明显,以后记得慎用。切勿盲目搜魂,若是碰上大帝这般的残念,一缕本源便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
感知到有神念入侵要被夺舍之时,苏贤就将心神尽数收拢至精神海专心御敌,不知过了多久,边城中的乱石堆中,苏贤浑浑噩噩地醒来,大脑里有一种难言的饱胀感,揉了揉脑袋,睁开眸子,才发觉整个人已被冷汗沁透,蜷缩着倒在死气沉沉的大地上。
天上的大战悄然落幕,楚乾和孟逍然一脸肃穆地等待在其身边,见苏贤转醒,楚乾不曾开口,只是细细打量着苏贤,似乎是在分辨此人究竟是本尊还是夺舍成功的阴虚道人。
孟逍然则是一喜,也不顾身上的伤势,问候道:“道人?”
苏贤眼中幽芒一闪,缓缓起身,震散衣袍上的尘土,深沉地看了看两人,翻了翻君简玉等人以及自己的储物戒,拿出了两根蔽星针递给楚乾和孟逍然,再拿出天阳储物戒,冷冷盯着楚乾,语气阴晦道:“这个你拿去,石猴给我。”
楚乾的脸上闪过不解,沉默不语,同样凝视着“阴虚道人”,气氛僵冷了好几个呼吸,他才试探道:“你是谁?”
“我是苏贤。”苏贤不屑一笑,扬起嘴角答道,这个回答令得楚乾浑身一震,陡然间剑拔弩张,又见苏贤双目如毒蛇般眯起,透出一股阴冷的气场,道:“阴虚道人已是过去式。从今往后,我就是苏贤!”
“道人,这样子就没意思了。如果你不证明你夺舍成功,我何以信你?”楚乾还是那般难缠,丝毫不怯道。
苏贤内心狂呼——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要不要这么谨慎?我证明你个锤子,我拿什么证明啊!
忽然,苏贤灵机一动,修长之身站在原地不动,却有三道阴暗之躯如同分身般从他的躯体上分离而出,一道隐于幽暗,一道隐于虚空,另一道幻灭如空,不见其影,赫然是阴虚道人所创绝学。
“你要我怎么证明?”做完这一切,苏贤嘴角冷冽勾起,一点儿也不客气反问道。
此术是骗不了人的,楚乾心中疑虑大去,心石落下,露出温和的微笑,轻松道:“恭喜道人夺舍成功。”
“将此物拿去吧,石猴给我。以前是我视死如归,甘愿被你利用,而今重获新生,我也无心报复于你,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你我恩怨两消,从此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苏贤面无表情地决绝道。
闻声,楚乾的面庞上浮现迟疑之色,突然察觉事态已经脱离自己的掌控,阴虚道人夺舍成功,未来一片光明,的确不需要再被他利用,可石猴他亦不想舍弃,纠结地望着“阴虚道人”,意图商量道:“这……”
苏贤不耐烦地厉声一喝,皱眉道:“别跟我玩你的那一套。你知道那石猴是什么吗就奉若至宝?你知道那寒月异象究竟为何而生吗就胡乱猜忌动手?原本你我皆是井底之蛙,对事实的真相根本一无所知,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夺舍成功,吞噬了苏贤的残余记忆,已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
“还望道人解惑。”楚乾神色凝重,微微躬身,诚恳求教。
解个屁解,你到底给不给?
苏贤一副高人做派,黑眸幽寒,深邃犀利,一言不发地看着楚乾。
见状,楚乾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因果循环,报应已至,如今掌控了主动权的阴虚道人已不再是垂垂老朽,而是一个风华正茂、心有雄图的青年,两人的身份和关系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
取出石猴交给苏贤,楚乾接过了天阳储物戒,“请道人解惑。”
为取得楚乾的信任,苏贤也不管这些消息对他有多劲爆和恐怖的冲击力,没有隐瞒,尽数告知:“苏贤小儿反抗激烈,我能捕捉到的片段不多,幸好一些关键没有错漏。第一次山脉震动,乃是天机院圣子宁轻狂以武王九阶绝世之姿晋升武宗,沟通天穹之上掌管大陆秩序的妖祖,获妖祖认可,十八岁成就妖武双宗境!”
“第二次寒月异象,乃是苏贤已武王九阶突破武宗。不过此人胆大包天,身怀傲骨,冲撞妖祖,问其‘能否突破武王十阶’,结果引妖祖震怒,降下神雷惩罚,又得皓月妖祖眷怜,洒下月辉为其疗伤。”
楚乾已经傻了,孟逍然更是呆滞,两人只觉得内心震骇,瞠目结舌,口干舌燥,竭力尝试着去理解苏贤所言。
“所以我才说,身处小小皇朝之中,你我皆是蝼蚁。”苏贤唏嘘长叹,负手背身,仰望虚空,皓月之影在大阵之内都朦胧可见,伸手指着苍月,心中五味杂陈,演技突破天际,壮怀道:“你们敢相信吗?那轮世人头顶之明月,亘古长存,竟是一只妖祖!你们可知妖祖之名?那是超越妖帝的存在,远古三大帝中,传说只有无锋大帝到达此境,飞升天外天。连青羽大帝都在半步妖祖之境无奈陨落……”
“世间妖祖,乃掌管日月星河者,与世长存,历经亿万岁月永不泯灭,这该是何等恐怖之境!”
苏贤其实知道的也不多,奈何面对的是两个一无所知之人,根本没有被戳穿的心理负担,口若悬河,天花乱坠。
“苏贤虽是黄毛小儿,却志存高远。武王九阶的顶点也只是武祖之境,他却欲图探知祖境之上的境界,惨遭天谴。但他却得到了一个答案,那便是大陆妖道为尊,其余皆是旁门左道,走不到顶点。”
停顿了好一会,思忖良久,见好像没什么好强调的了,苏贤才悠悠将话题扯回到石猴上,解释道:“那石猴,出自南域深处的远古猿陵。石皮中包裹着一只沉睡的猿猴,品阶难料,可它既然能引大阵降下星辉,足以说明它的不凡,帝妖榜上猿猴一族占了四个席位,我怀疑它可能是帝妖兽。若能得到一滴八阶的化生酒酿,便能褪去石皮,让它重见天日。不过,此石猴跟所谓的寒月异象没有半缕关系,我们此次完全是歪打正着。不过结果可喜,让苏贤这位天骄夭折于此,窥大世一貌,不虚此行。”
说完这一切,苏贤重新转身,却见楚乾和孟逍然仍处于极度震撼之中,神志恍惚,久久难以回神。
没办法,苏贤所说的这些东西,近乎粉碎颠覆了他们的世界观,而他们正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这些新的知识,进而努力架构自己的观念,并重新去认识这个世界。
这时,饶是楚乾都有点嫉妒阴虚道人了,阴虚道人夺舍苏贤,简直是撞见了一个大宝库,其内见识浩瀚,眼光和格局无比超前,远非他这个出自偏隅南荒之人所能比的,而得到了这一宝库的阴虚道人,也因此变得愈发深不可测,前途无量。
再加上阴虚道人拿回了石猴,楚乾豁然惊醒,此次计划收获最大的压根不是自己,而是破而后立的阴虚道人!
阴虚道人继承于苏贤的渊博见闻,宛如一盏启明之灯,引得楚乾心怀激荡,神往不已。
“干爹……”比较得失之后,孟逍然还未从震惊中回魂,楚乾已正衣冠,行皇朝中皇子见父皇般的跪拜之礼,深深叩首,额头贴地,含义已不言而喻。
之前还“道人道人”的叫,那是因为楚乾觉得阴虚道人失去了利用价值。
当下俨然又想抱大腿了。
苏贤气宇如深渊般令人仰望,斜眼一睨,眼中说不尽的失望和寒心,摇头冷笑道:“现在知道认我这个干爹了?你得帝妖古籍,我得猿陵石猴,想要真正地得到帝妖其中难度更是堪比登天,远没有你想象中的容易,而我对这座大陆的原貌也仅知皮毛,该说的都说了,你无须巴结于我。”
“你只看到了夺舍苏贤后的好处,可看到了暗地里隐藏的危机?以他身份行事,如履薄冰,一旦走错一步,被人惊觉,等同于面临深渊,等待我的将是狂风暴雨般的报复。据我所知,此人与天机院关系匪浅,宁轻狂暂且不论,当日你被召集应已见过,此人承苏贤恩惠才入武宗,你可知其中轻重?我只得其记忆的沧海一粟,还有许多未知和困境在等着我,你若不想被我拖累,就按我所说,走得越远越好。”
闻言,楚乾内心不悦,讥笑不已,虽是也想到了这一层,却仍觉得阴虚道人是得到了造化想踢开他,心想你知道你必死干嘛还要拿回石猴,还不如便宜我,明明是心存侥幸。
不过此话万万不能说出口,只见楚乾面色不改,抬起坚毅的面庞,铮铮道:“干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连星火拍卖行都敢算计,连如此绝世天骄都敢谋害,总有一日,我会君临大陆,将所谓圣子、天机院和妖祖一个个踩在脚下。昭昭我心,日月可鉴!你我携手,闯尽这天下,败尽世间天骄,哪怕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待楚乾言尽,回应他的只是苏贤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其中夹带的审视毫无掩藏,似是剥开了楚乾一层层虚伪的皮囊,目光凌厉,直窥本心。
黑暗边城之中,鬼风微拂的坍塌废墟中,一位面容沧桑的老者不顾尊严地跪在一介青衫少年面前,长谈雄心壮志,旁边站着一个面色变幻的中年人,画面十分诡异。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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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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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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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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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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