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那张轻薄的报告单就那样被陆星洲捏在手心。

　　又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地被捏成一团。

　　瘦弱得不堪一击，仿佛是沈识秋纤细的脖颈。

　　风雨欲来，沈识秋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陆星洲却已经眯着眼看过来,少年吐字清晰,一字一顿：“……哥、哥？”

　　沈识秋人都还没来得及说话,怀里的小博美突然挣扎了下，不明所以朝陆星洲伸出了小爪子。

　　“——嗷！”

　　“……”陆星洲视线缓缓下移,落到沈识秋臂弯处,又试了一遍，“哥、哥？”

　　“——嗷！”

　　陆星洲：“……”

　　沈识秋痛苦闭上眼睛，很想一巴掌拍醒怀里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博美。

　　一旁的医生不明所以，还笑着和沈识秋交待术后注意事项。

　　“哥哥很乖,手术时也不闹人。”

　　她摸摸小博美的小脑袋，“不过哥哥绝育之后,伤口那处还是要注意一下……”

　　沈识秋：“……”

　　这大概是是沈识秋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了。

　　如坐针毡也不过如此。

　　估计是因为小博美喜欢黏着陆星洲,沈识秋在家又一直哥哥长哥哥短的,所以傻乎乎的小狗才会认错名字。

　　沈识秋撞墙的心思都有了。

　　托傻狗子的福，接下去沈识秋所有的时间，都在忙着让小狗狗适应新名字。

　　在家连“哥哥”都不敢喊了。

　　陆星洲周六虽然没去成疗养院,陆邵峰倒是找上门了。

　　还真的是去钓鱼，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两条大黄鱼,说是让沈明诚宰了吃。

　　蓦地瞧见客厅多出的一只生物,陆邵峰还嘿一声，俯身摸了下小博美的小脑袋。

　　又抬眸睨了一旁的陆星洲一眼。

　　陆邵峰可不会和孙子客气,踢了下陆星洲的小脚,老人家笑得没个正形。

　　“你什么时候也喜欢宠物了？”

　　这话沈识秋不是第一次听说,上一回还是从陆父口中听见的。

　　小姑娘好奇扬眉：“哥……”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沈识秋瞬间收了声，含糊不清用气音混了过去。

　　“……以前不喜欢吗？”

　　“何止不喜欢。”

　　陆邵峰一想起陆星洲的洁癖就头大，“三米之内都不会靠近。”

　　陆邵峰半蹲在地上，小博美不怕生，任由人揉捏戳扁。

　　陆邵峰心花怒放，又好奇回头：“这是博美吧，取名字了吗？”

　　老爷子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进门五分钟就踩雷。

　　沈识秋讪讪扯了下嘴角，下意识朝沙发上的陆星洲望去。

　　陆邵峰嘁一声，不满：“看他干嘛，又不是喊他名字。”

　　得，又踩雷区了。

　　沈识秋欲哭无泪，感觉老爷子今天可能和自己相克。

　　“糖糖。”

　　深怕陆邵峰又踩雷区，沈识秋忙不迭将小博美的新名字告知。

　　小博美在家吃好喝好，白色的圆鼓鼓一团，比之前更像棉花糖了。

　　陆邵峰唇角笑意更深了：“还挺形象的。”

　　沈识秋干笑两声，视线还是停留在陆星洲脸上。

　　陆邵峰不满瞪了陆星洲一眼。

　　老爷子没看前情回顾，临走之时还不忘扯着小孙子一通教训。

　　“脾气别那么大，你看秋秋都怕你成什么样了。”

　　陆星洲瞥一眼还在阳台上浇发财树的沈识秋，轻嗤：“她还会怕我？”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呼了一下，陆邵峰吹胡子瞪眼。

　　“你还说，刚刚我问话的时候，秋秋都朝你看了多少回了，真当我看不出来啊。”

　　老爷子拉着小孙子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末了还不忘压低声音。

　　“你爸之前……是不是来找过你了？”

　　“嗯。”

　　离婚后再娶也正常，老爷子只是看不惯陆父对儿子的态度。

　　以前还想着帮忙调解，后来见陆父实在烂泥扶不上墙，陆邵峰索性不管了。

　　见陆星洲点头，陆邵峰拍拍陆星洲的肩膀，轻叹：“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别去了，不用担心我为难。”

　　气氛莫名有点沉重，陆星洲稍稍挑眉，漫不经心牵了下唇角。

　　“想多了，没担心过你。”

　　“嗐你这臭小子！”

　　明知道陆星洲是在宽慰自己，陆邵峰还是抬手给了孙子后背一巴掌。

　　陆父确实联系过自己不少次，陆星洲自己不在意，反正他也不可能回去看人家一家三口亲亲热热。

　　倒是沈识秋，陆父一打电话过来，小姑娘就寻着借口在客厅磨蹭。

　　听到陆星洲拒绝才稍稍松口气。

　　演技太过拙劣，陆星洲都不好意思戳穿，只是每回看见角落偷偷摸摸的身影时，都忍不住勾唇。

　　沈识秋在这方面的智商可能和糖糖差不多，不怎么高。

　　像只傻乎乎的小狗。

　　这么多年偷听的技术也没有长进，每次都被当场抓包。

　　电话中的陆父察觉到儿子话里的开心，还当陆星洲是答应自己的要求。

　　“星洲，你要是同意的话，爸爸周日就去接你……”

　　“不用。”

　　陆星洲唇角的笑意突然淡了两三分，眼瞅着沙发上的丸子头又朝自己靠了靠。

　　陆星洲轻扯了下唇角，不再和父亲闲聊。

　　“我还有试卷没做完，先挂了。”

　　沙发上多出的后脑勺终于缩了回去。

　　陆星洲轻笑两声，直接从沙发后偷袭人，他伸手弹了弹女孩的耳朵。

　　“听够了？”

　　沈识秋抱着糖糖，哼哼唧唧：“我可没偷听。”

　　听墙角被发现，沈识秋还理直气壮：“是你讲话声音太大啦！”

　　陆星洲无声勾了唇角，难得没反驳。

　　.

　　高中的生活无聊又冗长。

　　班上除了沈识秋和姜琪，其他女生都是住宿生。

　　再加上之前其他人对姜琪的偏见，连带着沈识秋也被排斥在外。

　　不过沈识秋却没多在意。

　　程雪还担心沈识秋心里有落差，特地过来省城一趟。

　　异地也没能影响两个小姑娘的感情。

　　两小孩叽叽咕咕了一个上午，最后还是陆星洲过来敲门，催人吃饭。

　　沈识秋才恋恋不舍和程雪出了房间。

　　出门时怀里还抱着糖糖。

　　“沈识秋。”

　　陆星洲余下半句还未出口，沈识秋已经先一步将糖糖留在客厅。

　　摆摆手朝盥洗室走去：“知道知道，我去洗手。”

　　于他们而言是再常见不过的对话，然而等沈识秋从盥洗室出来，程雪却一反常态。

　　吃着饭还时不时看自己一眼。

　　沈识秋：“我脸上有东西？”

　　程雪忍着笑摇头：“没。”

　　她视线在沈识秋和陆星洲之间打转，“就是觉得你们关系很好，比以前……更好了。”

　　沈识秋和陆星洲关系一直就这样。

　　小姑娘不明所以，只当程雪是因为太久没见自己所以才有这种错觉。

　　程雪之前就听沈识秋提过多次，说陆星洲做饭的手艺有多好多好。

　　她还以为沈识秋是滤镜重，直到真正尝到陆星洲做的牛肉炒面，程雪差点热泪盈眶。

　　立马拍照发在之前的班群上炫耀。

　　后来还嫌弃不过瘾，直接录了几段小视频上传。

　　群里一众人：人干事？？？

　　一众鬼哭狼嚎中间，以柯文浩上蹿下跳最为厉害。

　　【柯文浩：那又怎样？你就只吃这一次，秋秋天天都能吃到[微笑]】

　　【程雪：我能和她一样？】

　　【柯文浩：确实哈，人家是兄妹。】

　　程雪：“……”

　　她默默在心里骂了句傻子，收了手机，不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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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来省城之后，沈识秋也没再去其他的武术馆。

　　周六的时间都是跟着沈明诚去省大蹭课的。

　　班上的学生都习惯后排多出的一个小学妹。

　　还有人想将前排的位置让出来，不过很快被沈识秋拒绝了。

　　“不用啦。”

　　本来就是过来蹭课的，沈识秋还怕耽误别人，能有位置坐已经很好了。

　　陆星洲陪着去了两三周，后面沈识秋就没让人跟着过去了。

　　高中学习紧张，大小考不断，沈识秋不可能因为自己耽误陆星洲的学习。

　　即便如此，陆星洲还是坚持每周都去省大接人放学。

　　有一回还在学校碰见了陈勉和他的母亲。

　　两人带着一小孩，陆星洲只远远看了一眼，就淡淡收回了目光。

　　并未放在心上。

　　少年身影颀长，剑眉星目。

　　下课铃还未打响，所以陆星洲只身站在榕树下，蓝牙耳机还在播着舒缓的音乐。

　　一曲未完，眼前却突兀多了一个身影，挡住了头顶些许光线。

　　陆星洲缓缓皱眉，抬手摘下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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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拖堂，所以沈识秋下楼的时候，比平时迟了五分钟。

　　担心陆星洲在楼下久等自己，所以沈识秋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过去的。

　　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一幕。

　　陆星洲还在原地等着自己，然而今天身边却多了一人。

　　是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头发是棕色的大波浪卷。

　　笑着的时候，眼睛都是弯的，很像一对小月牙，手上还抱着一束满天星。

　　沈识秋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其实上高中之后，陆星洲桌上的情书就没断过。

　　沈识秋不用过去，都知道对面正在上演告白现场。

　　果不其然一分钟之后，就看见漂亮姐姐抱着满天星，失望离开了。

　　陆星洲好像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回去路上，沈识秋好几次偷瞄对方。

　　陆星洲都面不改色的。

　　最后还是沈识秋沉不住气，拽着人袖口小声问。

　　“哥，刚刚那个姐姐……是你认识的吗？”

　　“不是。”

　　“那她，找你什么事啊？”

　　说话的时候，沈识秋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和陆星洲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其实从刚才开始，沈识秋的心口就一直闷闷的，连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明明知道自己不该那么自私的，然而沈识秋还是控制不住。

　　在这方面陆星洲向来不瞒人，直言了当：“告白。”

　　“哥哥拒绝了吗？”

　　“嗯。”

　　“为什么啊？”

　　沈识秋今天的问题比平时多了好多，连陆星洲都抬眼看过来，眼底带着明显的狐疑之色。

　　他稍稍挑眉，没有正面回答人的问题。

　　半晌，陆星洲突然莞尔，少年轻笑两声：“因为不喜欢异地恋。”

　　这答案完全不在沈识秋的认知范围之内。

　　果不其然陆星洲话音刚落，沈识秋一双眼睛顿时瞪圆了一圈。

　　不喜欢异地恋，那同个高中就可以了吗？

　　沈识秋心中警铃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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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上车，沈识秋还在纠结方才的问题。

　　脑子搜罗一圈，都没想出陆星洲和学校哪个女生走得近。

　　小姑娘一张小脸都皱成一团，脑袋乱哄哄的，感觉陆星洲比高数难多了。

　　至少高数都没让她这么为难过。

　　车子在林荫树下穿梭前行，细碎的光线穿过车窗，凌乱洒落在沈识秋脸上。

　　女孩垂首敛眸，半张脸藏在光影下，忽明忽暗。

　　一片静默中，身侧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星洲朝她的方向稍稍偏了偏，少年忽的抬手，拍开女孩肩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像是随口一问，陆星洲突然出声问人。

　　“以后想报考省大吗？”

　　没想过陆星洲会在这时问自己这个问题，沈识秋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诚实点头。

　　“想啊。”

　　陆星洲蓦地一笑：“知道了。”

　　沈识秋头顶的问号更大。

　　一直到下车，沈识秋还在身后追着人跑，女孩穷追不舍。

　　“哥你知道什么了？”

　　“哥，你快说啊，不然我今晚睡不着了！”

　　“你怎么这样啊！”

　　“再不说我等会就抱着糖糖去你房间了！”

　　沈明诚还在车库找车位，陆星洲和沈识秋先行上楼。

　　光洁的轿厢内，陆星洲伸手按下电梯键。

　　少年唇角微勾，白色的蓝牙耳机还挂在耳上。

　　他漫不经心，睨了身侧人一眼。

　　“知道以后得更加努力了。”

　　“……不然考不上省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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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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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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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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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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