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

　　沈识秋被陆星洲从房间赶出来了。

　　确切说，是被轰出来的。

　　房门在自己跟前甩上瞬间，沈识秋脑子都是懵的。

　　“怎么了这是，星洲闹脾气了？”

　　瞧见形势不对，陆邵峰急急赶过来，见沈识秋安然无恙站在门口，才稍稍松口气。

　　小孩子打打闹闹都是常事，做大人的也不可能事事都掺和。

　　然而自从那天之后，沈识秋却再没去找过陆星洲。

　　好几次江庭月发现女儿探脚往楼下望，她没忍住问了一句。

　　“怎么不找你星洲哥哥玩啦？”

　　小姑娘今天穿的碎花裙，大半张脸都贴在玻璃窗上，小脚踩着矮凳往外望。

　　阳台做了封闭处理，所以即便沈识秋再努力，最终也只能看见楼下光秃秃的屋檐。

　　一听母亲的话，沈识秋一张脸都耷拉下去：“哥哥生气了。”

　　难得见女儿有交友的意向，江庭月笑着调侃：“秋秋很喜欢星洲哥哥吗？”

　　“喜欢啊。”

　　沈识秋踩着小矮凳，须臾又想起什么，从矮凳上一跃而下，蹬蹬蹬朝母亲跑去。

　　“妈妈，我和你说个秘密。”

　　江庭月正在切西瓜，闻言，还特意弯腰，将耳朵递到沈识秋唇边。

　　配合女儿用气音说话：“什么秘密啊？”

　　“星洲哥哥是发财树！”

　　沈识秋手舞足蹈的，完全没注意到江庭月突然僵硬的脸色。

　　“爸爸说成精的发财树会生小钱钱。”

　　沈识秋攥紧了江庭月的袖子，女孩一双琥珀眸子映着窗外斜阳，“妈妈，哥哥什么时候生啊？”

　　女人映在厨房地板上的身影晃了一晃，江庭月捏紧了手中的水果刀，好一会才堪堪稳住心神。

　　沈识秋生病后，最常做的事就是往楼下跑。

　　当时她一门心思以为楼下的发财树会生小钱钱，差点以一己之力送走陆邵峰的“独苗苗”。

　　后来沈明诚哄女儿说只有成精后的发财树才会成人才会生小钱钱，沈识秋才作罢。

　　不过和发财树每日的聊天却保留下来。

　　江庭月没想到沈识秋还记着这事，一张脸瞬间变幻莫测。

　　小姑娘还等着自己回答。

　　江庭月只得弯下腰，半搂着女儿轻哄。

　　“那秋秋可要帮哥哥好好守住这个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哥哥的小钱钱就都被人拿走啦。”

　　江庭月本意是想让沈识秋不乱说话，却不想女儿听完，小脸都皱成一团。

　　一顿午餐都吃得心不在焉。

　　直到临近午睡时，沈识秋才偷偷拽了拽母亲的袖子。

　　和江庭月分享了自己思考了两个小时四十三分的结果。

　　“妈妈，我可以把哥哥的小钱钱分一点点给你。”

　　江庭月失笑，故意逗女儿：“只有一点点吗？”

　　“嗯，只有一点点。”

　　沈识秋比划着拇指大小，解释：“太多哥哥会生气的。”

　　江庭月终于抛出重点：“可是哥哥愿意给你吗？”

　　沈识秋猛地睁大眼：“！！！”

　　江庭月这问题是真的问到点子上了，以至于这个午休，沈识秋是睁着眼度过的。

　　辗转反侧了半个多钟头还未能入睡。

　　晚上去公园看天鹅时，沈识秋还是怏怏的，无精打采。

　　路过陆星洲楼下时，沈识秋还抬头往那一处多看了好几眼。

　　最后是被父亲按着脑袋扭过来。

　　沈明诚：“别看了，陆爷爷刚带着小陆去医院做检查了。”

　　沈识秋不太理解：“哥哥的病还没好吗？”

　　沈明诚稍一颔首：“应该快好了，你可以去问问。”

　　“不了吧。”

　　小姑娘还挺有自知之明，“哥哥看了我，可能会更生气。”

　　沈明诚没忍住在女儿发顶揉了揉：“那爸爸明天带你去买个礼物，你给哥哥送去，他就不生气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孩的弯弯绕绕大人不懂，挑礼物这种事沈明诚也全权交给了女儿。

　　只是他没想到沈识秋选的地点是花卉市场。

　　“我想给哥哥买个花盆。”

　　沈识秋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下，“要这么大的。”

　　别人看望病人都是送花，送树都少见，更何况还是送花盆的。

　　沈明诚被女儿一句话砸愣了，不过他面上不显，只轻声道。

　　“秋秋是想送给哥哥种花用吗？”

　　沈识秋抿着唇角，迟疑：“……算是吧。”

　　种花和种树没什么区别，反正是给陆星洲自己用的。

　　狼人都有月圆之夜，沈识秋坚信陆星洲也有变回发财树用到花盆的一天。

　　不过发财树矮胖，沈识秋在花卉市场转了一圈，最后将目标锁定在门口的大花盆上。

　　见沈识秋小手往那边指了又指后，沈明诚还不确定。

　　“秋秋是要买那个大花盆吗？”

　　沈识秋点点头。

　　沈明诚对女儿的话向来没有异议，只是付钱时，却见沈识秋手脚并用爬进了花盆。

　　然后“咚”一声，直接在花盆摔了个屁股墩。

　　沈明诚：“？？？”

　　匆忙赶出去时，沈识秋已经从花盆中爬起。

　　小腿伸不开，沈识秋只能盘腿坐在花盆里。

　　小姑娘今天穿了芒果色的娃娃裙，还戴了一顶小草帽，看着就一乖巧小孩。

　　坐花盆边上跟个小模特似的。

　　花盆是陶瓷做的，触感冰凉。

　　沈识秋很满意自己精挑细选的花盆。

　　难得见沈识秋对花草感兴趣，沈明诚有意多买几盆回去。

　　“秋秋想种花吗，这边也有卖盆栽的，要不要买几盆回去？”

　　沈明诚试着提议：“送给哥哥也行。”

　　对面门口放了好几盆绣球花，老板在门口吆喝招揽生意，花名还挺好听，叫“无尽夏”。

　　粉色花蕊沐浴着晨光，向着朝阳绽放最美妙的身姿。

　　沈识秋攥着父亲的手指，一双浅色眸子转了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

　　“不要了。”

　　沈明诚不理解女儿突如其来的失落，低声问了一句。

　　沈识秋却只是坚持摇头：“我不要那些，就要花盆。”

　　向来对女儿百依百顺的沈明诚一口应了下来。

　　沈识秋挑的花盆不小，好在今天沈明诚是自己开车过来，后备箱也足够有地方存放。

　　刚到家楼下，沈明诚才想起妻子出门之前交待买的水果，所以这会又重新折返回超市。

　　空花盆被沈明诚从车上搬了下来，就放在陆邵峰发财树隔壁。

　　“秋秋，你先回家，爸爸再去趟超市。”

　　低声和女儿交待几句后，沈明诚又拿着车钥匙离开。

　　车子很快扬长而去，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

　　……

　　因为是周末，所以宿舍楼下比往日热闹不少，单就小孩就有两三拨。

　　水枪喷出的水柱在光下折射出无限的光芒。

　　老房子隔音效果本来就一般，何况陆星洲住的又是三楼，午觉睡一半，陆星洲就已经被楼下的小孩吵得睡不着。

　　无奈之下只能翻身从床上跳下，陪着陆邵峰在客厅看电视。

　　咿咿呀呀的戏腔不时从电视机传出，陆邵峰依靠在躺椅上，老人家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早就偏到一边。

　　不多时客厅已经有了呼噜声响起。

　　陆星洲看了自家爷爷一眼，又默默回了房间，取了张小毯子给陆邵峰披上。

　　关了电视，楼下小孩的嬉笑声越发明显。

　　陆星洲双眉渐拢，正想着将阳台窗户关上时，蓦地却视野之内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识秋正半蹲在发财树前面发呆，连身后多了一个小胖子都没发觉。

　　鬼魅般的影子悄无声息出现在女孩身后，陆星洲还以为是沈识秋素日的玩伴在和她开玩笑。

　　他撇撇嘴，收回视线。

　　手一抬触到窗户开关，陆星洲不经意往楼下一瞥。

　　下一刻，他却兀自瞪圆了双眼。

　　胖子手中的水枪全往沈识秋一个方向喷，顷刻间女孩后背已经被水泅湿。

　　沈识秋披在后背的长发也陆续遭殃，女孩捂着后脑勺艰难站起时，迎面而来却是好几条水柱。

　　视线模糊，依稀只能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

　　群魔乱舞也不过如此。

　　“哈哈哈哈哈快点快点，我水枪快没水了！”

　　“嗳我还有个泡泡机呢，要不要我们……”

　　水流顺着额头往下，不知是谁推了一把，混乱中沈识秋往身后踉跄一步，直接摔进了刚买的空花盆中。

　　胖子越发嘚瑟，水枪没了水，还上手去抢同伴的。

　　“她回去会不会告状啊？”

　　“怕什么，我妈说沈识秋就是一个神经病，还说不让我和她一起玩……”

　　胖子得意洋洋笑了两声。

　　倏地，迎头一盆冷水从头顶落下，几个人一个激灵，再往楼上望时，却只看见空无一人的阳台。

　　“卧槽哪个孙子……”

　　虽说是烈日，不过冷不丁一盆冷水从头顶浇灌而下，任谁也不会舒服。

　　冰水裹着冷意渗透肩颈，守门的王叔听见喧嚣往这边赶来。

　　光是一地的狼藉胖子就挨了不少训。

　　“又欺负小秋是不是？晚上你爸回来我肯定和他好好说说！”

　　本来都是半大的小孩，一听告家长就紧张：“不是的叔，我们就是和她闹着玩的。”

　　王叔面色一凛：“闹着玩用冰水？”

　　小孩心下着急：“不是，这不是我们的，是楼上一个孙子……”

　　“还敢骂人，我看你们就是欠收拾！”王叔数落完，还不忘搀扶和沈识秋起身。

　　“小秋你快回家换个衣服，这天气着凉就不好了……嗳你看什么呢？”

　　三楼是陆邵峰的阳台，刚才胖子看不见，沈识秋却看见了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没看什么。”

　　沈识秋收回落在三楼的视线，“王叔我先上楼了。”

　　王叔连连点头“嗳嗳好，走慢点，别摔着哈。”

　　江庭月不在家，沈识秋换好衣服之后，外面还是天光大亮。

　　夏日的微光穿过层层窗纱，悄无声息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都留下自己的印迹。

　　沈识秋套了鞋匆匆往楼下跑去时，三楼的防盗门却忽的应声而开。

　　一门之隔，陆星洲还维持着开门的动作。

　　少年稍稍扬眉，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沈识秋看。

　　沈识秋满脸的惊诧：“哥哥，你是在等我吗？”

　　陆星洲面色淡淡：“不是。”

　　他想都不想就否定了，甚至还补上一句，“我出门买东西。”

　　不想沈识秋闻言，却蓦地扬起了笑脸。

　　“那正好！我给你看个东西！你跟我来，就在楼下！”

　　沈识秋其实力气不大，然而今天只是轻轻一扯，陆星洲就随着她动作往外奔去。

　　防盗门在身后应声关上，竹椅上的陆邵峰终于不用装睡，轻哼一声戴上老花镜。

　　摇摇晃晃从竹椅上站了起来：“小兔崽子，还挺会装。闭着眼都快被晃晕了，还说没等人，谁信？”

　　冷嗤一声之后，电视机又重新恢复工作状态，房间很快又有咿咿呀呀的声音响起。

　　沈识秋买的花盆就在楼下，虽然刚被滋了一地的水，然而阳光一晒，水珠早就干透。

　　“我给你买了一个礼物！”

　　沈识秋手舞足蹈比划着，小孩还挺有自信。

　　“你肯定会喜欢的！”

　　有了之前两回的经验，陆星洲对沈识秋现在所有的言行都不怎么抱希望。

　　听完也只是轻“嗯”了一声。

　　沈识秋还坚持不懈：“真的，你肯定会喜欢的！我都试过了，尺寸刚刚好。”

　　陆星洲刚熄灭的好奇心又重新燃了起来。

　　送人礼物还能自己试的，而且和尺寸有什么关系？

　　陆星洲满心的好奇在看到那个半人高的花盆后彻底浇灭。

　　陶瓷做的花盆光亮剔透，在日光下隐隐泛着金色光芒。

　　陆星洲：“……”

　　沈识秋兴致勃勃：“我挑了好久才挑中，别的都太小了。”

　　太小的花盆装不下陆星洲，所以都被沈识秋淘汰了。

　　陆星洲完全跟不上沈识秋的脑回路，不过他还是维持着最后一点理智。

　　“你说的礼物……就是一个花盆？”

　　沈识秋点头如捣蒜：“对啊。”

　　陆星洲眼皮一跳：“……没有花？”

　　“为什么要有花？”

　　沈识秋不解皱起眉，不知为何脑中一闪而过花店老板竭力推荐的“无尽夏”。

　　她捏紧了手心，小脸都苦巴巴皱成一团。

　　她当时没买花，就是害怕陆星洲有了别的小花小草，就不和她做朋友了。

　　毕竟这种事，沈识秋也不是第一次见。

　　下午喷她一身水的小胖是，之前不敢和老师说实话的莉莉也是一个。

　　即便是小孩子，拉帮结派也都是常有的事。

　　每个小团体都会有一个攻击对象，很不幸沈识秋就是那个。

　　想要不被欺负就只能和所谓的“团体”站在同一战线。

　　所以先前还是沈识秋朋友的小胖后来也成为了欺负她的人，而莉莉也在沈识秋面对所有人的指责时保持了沉默。

　　沈识秋不想最后也失去陆星洲，她喃喃张了张唇，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哥哥。”

　　陆星洲垂眸：“……嗯？”

　　门口，刚从王叔那得知沈识秋受欺负的沈明诚匆匆停了车，提着两大袋购物袋大步流星往家里赶。

　　隔着老远就看见面对面站着的沈识秋和陆星洲。

　　沈明诚步履加快，一声“秋秋”还未出声。

　　就先看见自家宝贝女儿缓缓张了张口。

　　沈识秋一脸严肃。

　　“哥哥，沾花惹草不太好。”

　　“你要不要试着改一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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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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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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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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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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