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皱皱鼻头,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到了。”
沙瓢下车,刚要关车门。迎面一盆凉水泼过来,不偏不倚,全泼在了他脸上。沙瓢车门都没顾得上关,就要把泼他的人揪过来,定睛一看,泼他的是个小孩,七八岁左右的小孩,穿着件无袖袍。
小孩冲他撅撅屁股,竖了个中指。以极快的速度溜进了旁边的碉房巷里。
沙瓢抖抖身子,臭烘烘的腥骚味儿钻进鼻孔,他气得脸色涨红,“什么鬼东西?别让老子抓住他!”
这时,黑狗跳下车,打开后备箱,把里面的人拖出来,“瓢子,别气了,这种奇葩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碰见了。做人要淡定。车子开不进去,三个呢,你我老胡,咱们仨一人背一个。”
沙瓢转身走回去,一把把外套脱了,“泼的不是你,你闻闻什么味儿?穷山恶水出刁民,还对我竖中指,气死老子了!”
黑狗没绷住,笑了,“藏族人竖中指哪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可能看你长得着急,不顺——诶…你扒我衣服干嘛?”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顺势脱了外套。收了沙瓢塞给他的那件带着马尿的外套。黑狗扯了扯嘴角,被衣服盖到叶行身上。这小伙昨晚在外面睡了一夜,发了高烧,至今昏迷不醒。
老胡下来,一看他靠近叶行,三魂差点没了七魄。他夺身过去,“哥,让我背他吧,他又发烧又是高原反应的,虽然吃了药,但也说不准会不会好转。”
黑狗双手环胸,让了个位,“行,我背最轻的。”
老胡把叶行接过来,暗暗松了口气,一口气又卡在了嗓子眼。让他背姑奶奶,万一姑奶奶中途发飙……
旁边,沙瓢撇嘴,对着叶行一阵冷嘲热讽,“亏他还是叶家人,叶家到他这一代简直断崖式下跌。”
黑狗,“行了我的祖宗——李白呢?”
老胡指指碉房,“他刚刚一下车就拐进去了。”
“算了不管他,”黑狗把雾里扛出来,给提前在这里联系好的人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对面“刺啦”了一阵,信号不是太好,断了。黑狗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前面走,没过一会儿,电话通了。他,“喂?彭措,你人呢?”
——
“爹!爹!”路上,一小伙疾步奔走,穿过两个白碉楼,大喇喇推开一道绘着弯月的红漆门,“有客人来啦!猜猜是谁!”
他一推门,就看到院子里跪坐着四个人,都围在一张矮脚藏桌边,手里拿着片叶子,正在下藏棋,下得认真。根本没有理他的意思。
小伙笑容一僵,硬着头皮走过去。他爹旁边三位是村里的干部,从早上起,棋下到现在。一上午,一盘棋都还没下完。
“爹?”他喊了一声。
戴着毡帽的老大爷抬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爹什么爹?不是让你出去——”
“措老哥!好久不见~”
门被推开,几个身材魁梧的大老爷们儿闯了进来,人均扛着一个大旅行袋,不知道该以为拖家带口来的。为首的白毛说完,还热情地冲老大爷招了招手。
老大爷一看到他,跟吃了苍蝇似的,连忙把羊皮棋盘撤走,“今天棋下不了了,咱们改天下。”
“措老爹,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啊,有人来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介绍个屁,都出去。”
措老爹把人撵出去,急匆匆锁上门,回头看黑狗。他神情凝重,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好你个彭措,谁让你把他们带来的?”
“疼疼疼,”那小伙吃痛,连忙逃开他爹的魔爪,委委屈屈地说,“爹,您不是说,这几位是您的贵人吗?他们说要给您一个惊喜,我就没说。”
“你!滚回屋吧你!”
“措老哥,”黑狗扛着行李袋,自顾自往屋里走。边走边自来熟地说,“咱们算起来,得有两年没见了吧?上次见你,还是在玉门关。怎么突然跑这里安家啦?归隐田园,不抢阴宅啦?”
措老爹看他进房间,攥紧拳头跟进去,“你来,干什么?”
黑狗进去,一把把行李袋丢到地上,掸掸衣服,“你猜。”
在措老爹旁边,沙瓢丢了行李袋,抡起胳膊,吓得他躲了一下。实际沙瓢只是捏了下自己的肩膀。措老爹眼皮直跳。他是干小本生意的,没钱了就掘个墓挖点古董倒卖,挖的都是不起眼的小墓。
为什么会认识这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说实话,他也不清楚。他只记得,两年前,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很多年了。但一直没有结果。
措老爹警惕地说,“我猜不出来。当初你们救过我,你们给我交个底,如果有事需要我办,我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忙。如果是搭命的活,我不干,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金盆洗手,才两年,你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不服老的措老爹吗?算了,不提。”
黑狗把行李袋打开,拖出来了个女人。这女人红衣长发,脸色惨白,像鬼一样。彭老爹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他颤抖着手,想说什么,但上牙直打下牙,说不出来一句话。
黑狗说,“这个女人,你应该认得吧。”
措老爹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你们不也认得吗?问我干什么?我能知道什么?不,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
“死?”黑狗笑了笑,“算了。我们要去错尔岽,你对这一带熟悉,到时送我们过去。”
“错尔岽?你们疯了?”措老爹锁着眉头,“这村子邪门得很,最近在搞什么祭祀活动,祭祀龙女的,庙宇就在错尔岽山腰上。你们真是,哪里有危险哪里钻,迟早把自己作死。”
他叹了一声,继续往下说,“我奉劝你们这两天别胡乱溜达。我那个儿子也是糊涂,你们住进来,简直是给我添麻烦。”
沙瓢嗅出了点不对劲,“村子怎么邪门?”
措老爹警惕地看了眼窗外,小声说,“不说村子,单说人。他们,监视我。”
黑狗摸着下巴,“怎么个监视法儿?”
措老爹,“平时不说,单说今天,那三个村长的狗腿子忽然跑我家里跟我下藏棋。四个人一块儿下,打迂回战,专拖我时间,本来我还觉得奇怪,你们一来,我不奇怪了。”
“你们八成已经被盯上了。”
许是经历得多了,黑狗并没有被盯上的后怕,反而一拍大腿,啧啧两声,“有意思。”
这时,老胡把雾里扛到床上,“你们先出去吧。她好几天没醒了,我给她看看。”
黑狗点头,正要说话,就听沙瓢暴喝了声,“谁在哪里?!”
他一扭头,只来得及看到晃荡着的半扇窗。沙瓢已经追了出去。
措老爹心里哇凉,八成又是村里那些变态。完蛋,刚刚背后说了那么多话,如果一字不落地被听到,他迟早得搬家。不,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未知数。
——
黑狗出去,雾里睁开眼睛,笔直地坐了起来。老李缩缩脖子,后怕地退到一边,把装着林照影跟叶行的行李袋拉开,“刚刚委屈你们了。”
床上的雾里一偏头,旁边桌上黄底凤凰纹的盘子里放着几块稣酪糕。
叶行着急忙慌地把身上马尿味的外套扔掉,被熏的头晕眼花。他刚想说话,却被林照影抢先了一步,“姑奶奶,刚才那人说,认识你。”
雾里,“听到了。”
老李摸摸脑袋,“这事,我听他们提起过,好像是说,姑奶奶之前去玉门关,在找一个人,半路发生了点意外,被同行人背叛,最后客死他乡。——您对这事有印象吗?”
雾里轻轻蹙眉,很显然,她没有印象。
“关键还是这几个人的身份。”叶行说,“他们好像什么都知道。”
不但什么都知道,貌似也不是王总或周长生的人。是敌是友都不清楚,还说他有用处,实在是居心叵测。叶行问老李,“老大派你卧底,总得有原因吧?”
老李摇摇头,委屈地回,“老大说我脑袋不灵光,怕被套话,就什么都没告诉我。只是说,让我定期给他汇报工作情况。”
“不过老大跟他们几个人里的老胡挺熟的,应该不是坏人。有可能只是立场不同……”意识到说多了,老李红着脸,不吭声了。
林照影,“叶兄,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是奔着万年历去的。”
“怎么说?”
“封印海市的万年历,只是女娲石的一块碎片,那其它的呢?宴青离开我们之后,剩下的残片,可都在她身上。你们不是也不知道它的下落吗?”
叶行泯唇,“我觉得应该不止这么简单。”
林照影苦笑,“确实。光是他们说的叶家人,就不好说。在我们那一代,我也算是走南闯过北的了,倒没听说过叶家人的存在。”
没听说过?他祖上十八代都有族谱,族谱里清晰记载着祖先的事迹。叶行虽然奇怪他没听说过叶家这一大户,又觉得也能理解。毕竟当时是战乱年代,大家都颠沛流离,碰上点事,错过了相识的机会,也是常情。
“不管了。”叶行起身,“暂时先静观其变,咱们几个见机行事,真到打起来,他们,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老李盯着雾里,弱弱地说,“你们说的对。”
忽然间,雾里瞥了眼窗外,“有东西过来了。”
——
窗外,一只眼睛探进来,他定睛一看,里面直挺挺地躺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等等,两男一女?另一个人呢?
意识到不对劲,他刚要跑,然而,迟了。下一刻,老李把那偷窥的揪进房间。这是个小孩,他见过,刚来村子时朝沙瓢泼马尿的那个。
老李凶巴巴地问,“刚刚在外面看什么呢?”
这小孩疯狂地扭动着,企图逃脱老李的钳制,但无济于事。他咬咬牙,突然大叫起来。老李连忙捂住他的嘴,手却被咬了一口。
老李吃痛,连忙撒手,那小孩想跑,当场被一根小白藤吊了起来。每当他想吭声,藤蔓就啪啪抽他的脸。三两下后,小孩被吓得三魂没了气魄,一声都不敢吭。
气氛有些尴尬,老李把小孩扯下来,假装是自己动的手,“来干什么的?说不说?不说别怪我的鞭子不饶人。”
小孩抹着眼泪,只是哭,不说话。
老李以为他是被打的狠了,有些手足无措。他看了看雾里,又看了看叶行,没一个靠得住的。他硬着头皮,学老王哄他的方式摸着小孩的头,“别…别哭了,我给你买鱼吃。”
“快…快跑。”小孩抽着肩膀,声音恐惧万分,“会…会死,都会死…”
老李懵了两秒,忽然意识到,“刚刚沙瓢出去追的人,是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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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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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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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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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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