皿晔站在船头,目视前方,一时也不敢懈怠。
水面上时有浮尸,经了数日的浸泡,已经肿胀腐烂,散发着恶臭味道,皿晔来不及管这些,只想着赶紧找到苏郁岐。
照那些人的话,苏郁岐此时在岚江边缘地带,这里离岚江尚远,情况已经是如此恶劣,那岚江边上怕是要恶劣百倍不止。
脑子里浮现出一叶扁舟在波涛汹涌的江里出没的情景,夜色如染墨,苍茫的江上甚至看不见小舟的影子,一个不慎,便有可能坠入不见底的急流之中。
皿晔手底下的一人来到船头,道:“阁主,尹姑娘不是在这里吗?也不知道她和众兄弟怎么样了?您看,要不要联系一下她?”这人是孟七派来的人中职位最高的一个,也是诛心使之一,姓闫名方。
皿晔的身份是隐秘的,所以他的属下闫方说话时也刻意隐瞒了身份。
皿晔望着夜色,眉蹙得极深,“这种状况,他们要保住自身怕是都不容易,还是不要联系了。他们若能自救,必然会想办法救别人的。不必再让他们把时间浪费在别的事情上。”
“是。”
“给孟七发消息,让他赶紧运送粮食药材到这里来,再多派些人手过来。”顿了一顿,眉蹙得愈深,“飞鸽传书安平王与云湘王,告知这里的状况。”
闫方表示不解:“这……岐王爷应该会传书给他们吧?”
皿晔轻轻叹息了一声,“他呀,应该分不出身来做这样的事,你以我的名义传书吧。”
“是。”闫方转身进了船舱,写信函去了,不过盏茶工夫,一声嘹亮的口哨声自船尾响起,紧接着便是两声鸟鸣,两只飞鸟落在船尾。闫方将两封书信分别绑好在两只鸟的脚上,动作利落地将它们放入夜空之中。
扑棱棱几声响,两只鸟便飞不见了身影。
船恰在此时遇到一股湍流,船身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众人急忙操船桨的操船桨,拿篙杆的拿篙杆,极力稳住船身。
闫方一个箭步从船尾直蹿到船头,落在皿晔身边,下意识地护在了皿晔身前。
皿晔身上的伤初愈,但这几日的旅途奔波,伤口处隐隐又作痛,他虽未言语,闫方一众人却瞧得清楚,他脸色都比来时苍白了许多。
船身剧烈晃动了足有盏茶工夫,众人齐心协力,才免使船翻掉。
皿晔立在船头一直未动,待船稳定下来,吩咐闫方道:“把那个向导找来。”
闫方转到船侧,找到那名向导,道:“我们公子找你,你去一下船头。”
那人对于皿晔,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但就是打从心底里觉得敬畏,闫方叫他,他急急忙忙来到船头,作揖道:“请问公子何事?”
“这位兄台,这里离岚江还有多远?”
那人借着松油火把之光,朝着前方茫茫夜色浩浩洪水张望了一刻,愁容满面地道:“四处都是洪水,又是深夜,方才经过漩涡的时候船身的方向也不知道有没有变化过,这,连方向都不能辨出来呀,小的只直到这应该就是去往岚江的方向,但岐王爷具体在什么位置,小的现在也看不出来了呀。”
皿晔道:“方才船头的位置的确是变了一下,偏左了一点,不过舵手已经修正了过来,现在基本和原来的行驶方向没有误差了。”
“那……那就应该是方向没错了。”
“按照时间和船速算,现在是已经向北二十五里,兄台,大约还有多远?”
“应该快了吧。小的是临县的,对这里也不甚熟悉,况且现在又黑灯瞎火,狂风急流的,小的也只能辨出个大概的位置啊。”
那人一脸为难羞赧之色,皿晔温声安慰他:“好,我知道了,你注意自己的安全。”
船顺流急下,船身又经了几度险情,身前身后全是一片汪洋,漆黑不见边际。沉闷的天空又飘起了雨丝,虽然不大,但因为有风,一会儿便将衣裳淋湿了。船舷上的松油火把都被风雨浇灭,闫方从船舱里寻到了一盏风灯,挂到了船头来。
又过了片刻。
闫方回到船头禀报:“公子,这里水深两丈开外,水流也急了许多,应该是接近岚江外围了。”
“嗯,注意沿途有没有高地、山峰之类的地方。”
“是。”闫方顿了一下,劝道:“公子,下雨了,您还是到舱里避避雨吧。”
皿晔目视茫茫前方,未有只言片语,闫方默了一瞬,见他不回答,便只能垂头丧气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船又行出去约有盏茶工夫,皿晔忽然听见隐隐约约的声音,并非风雨水流之声,也并不像是房屋倒塌之声,那声音闷闷的,倒似是闷雷声,却并非是从天空之中传来,而是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
练武之人听力出众,比寻常人要好很多,闫方也听见了这个声音,心里觉得诧异,忙到船头,急道:“公子,您听见了么?”
“嗯。”皿晔站在船头之上,侧耳细听,辨出那声音源自前方不远处,立时将船头挂的风灯摘了下来,挑灯远眺,前方黑黢黢一片,也瞧不出有什么来,但皿晔的目力耳力都极佳,瞧着那前方似是一座小山包,心道一声不好,急道:“闫方,前面的山滑坡了!后退!快!”
水流湍急,顺势容易逆势难,闫方立即命令调转船头逆势而上,但水流太急,船在水中打了几个转,船身半倾,几欲覆入水中,闫方慌急之中尚自镇定,拿了锚一抡,抛了下去。
激流之下,抛锚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将要翻覆的船好歹算是没有立时翻过去。
皿晔一把从身边的人手中夺过了竹篙,点篙入水,此处的水极深,两丈余长的竹篙,将将能触到水底硬物,皿晔借着这一点之力,身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双脚灌注了浑厚内力,朝着船尾大力一踹,那船逆流往来路上飞出去有三四丈,闫方配合默契地将铁锚拔了起来,船两侧的人将船桨划起来,借着皿晔那一脚之力,艰难地逆流而上。
船稳定下来,闫方却没有瞧见皿晔回到船上,慌忙地喊了一声:“公子!”
定眼一瞧,却只见暗夜之中,皿晔的身形如鹰在水面上掠过,落在一块浮木之上,手中的竹篙一点,浮木以极迅疾的速度往下游冲去。
“公子!”闫方急了。
“带他们先到安全的地方安置!”
皿晔的话从远远的地方传回来。
闫方急了,急欲去追,但眼见得前方那座黑黢黢的山已经夷为平地,全部落入水中,泥石入水的轰隆声震耳欲聋。
“你们找安全的地方避险!”
闫方喊完,定睛往水中看,也寻着一方门板似的东西,飞身就跃了上去,朝皿晔追了上去。
皿晔心中记挂的是苏郁岐。
按照那位向导所说,前面这座山头,极有可能是苏郁岐靠近的那座山。
如果真的是……后果不堪想象。哪怕他是战场上翻云覆雨的铁血战神,天灾之下也须得听天由命了。
水势湍急,带得浮木如飞,皿晔犹嫌速度不够快,手中竹篙频率极快地点水,脚下那一块浮木就如同离弦之箭,在夜幕下的汪洋里穿梭。
离得那座小山愈近,脚底下的水流愈急,水亦愈加浑浊,水中泥石树木等物开始增多。行近愈来愈困难,浮木时而受到障碍物的阻拦,幸而此时天色已经微曦,皿晔能够看清离得较近的杂物,及时地躲避。
皿晔身上半是雨水,半是泥水,已经湿透,前次受的伤被水浸得发胀发疼,他却顾不得这些,只希望能快些找到苏郁岐。
他心里既巴望着能快些找到苏郁岐,又希望苏郁岐不是在这座山上——倘或是在这座山上,只怕是尸骨难寻了。
心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安焦灼过。
那块浮木在泥石流中已经不能载他躲过处处险情,他不得不在泥石流里寻找新的落脚点。
他始终提着一口气,身形如鹰一般,在泥石流的上方时起时落,这口气不敢松,一松怕也是要葬身于泥石流之中了。
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如何,心里只记挂着苏郁岐的生死。
上一次的濒死,让他知道了自己对苏郁岐的心迹,这一次的再次涉险,不过是让他更清楚了自己内心里真正的想法。
震耳欲聋的声音里,猛然听得有呼喊的声音!皿晔倾耳细听,声音就在不远的地方传来,极目寻找,终于在泥浆之中看见一株一人多粗的大树,树干上挂着一人,那人像树袋熊似的,紧紧抱着大树。
那人呼喊的声音已经极其微弱,可见已经不能坚持多久。
可这种状况之下,即便是将他从树上给弄下来,他要带着他逃出这汪洋之地,也是不可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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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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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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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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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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