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二刻,太子着蟒袍补服至太后、景帝、皇后前行三跪九叩礼,至静妃前行二跪六叩礼,静妃呜咽泪流,欣慰何哉!
出得宫来,太子引红缎围饰八抬彩轿,三层宝塔状莲花形轿顶,镌刻飞鸟报喜,雕金舞凤朝阳,顶下周圈明晃晃一转儿金箔流苏。流苏下织锦红绸的轿帷交错绣着锦鲤闹荷花,麒麟送祥瑞的图样,真个似金霞云锦,流光溢彩。
随轿礼部领属官二十当前开路,两侧各八名迎亲官高举牌匾,匾上刻朱漆“姻缘相配”“缔结良缘”大字。其后左右喜娘各四,侍女各八,提龙凤呈祥宫灯。轿后喜娘侍女亦如前,再后护军四十,送亲抬嫁妆者若干。送嫁妆的车马便直从太尉府排到了太子府,真真的皇家气派!
每过一车,左右爆竹齐响,礼花鸣炮同放,白日里竟能见满天烟火绚烂。太子府早张灯结彩,红绸飘舞,鸣礼奏乐,锣鼓喧天,宾朋满座,欢声盈空,其热闹何能及哉!
太子妃盛装出阁,凤冠霞帔恍若九天神妃仙子,自不必说妆容之雍容华贵,嫁衣之彩绣辉煌,虽盖头遮面,仅观其生莲缓足,即刻倾倒。
礼部早备酒宴五十桌,猪、羊各三十六只,鸡鸭不计,饽饽桌五十桌,黄酒五十瓶,御赐上等琼浆玉液不计其数,内庭乐队亲往奏乐。公侯世爵、内大臣、侍卫、三品以上官员亲眷及命妇,齐集太尉府,恭祝新喜。
恭祝贺喜之声不绝于耳,展颜把天下间赞美之词听了个便。暗自庆幸道:亏得我过来吃喜酒呢,可长见识了,不晓得学了多少赞美洋溢的好话去,以后再不愁肚里没好词儿了。
远远地,能见着太子同新太子妃共执大红绸缎,缓步走进了。他面上笑似春风,只是不答眼底——那是梁豫洵惯有的模样,只是今番他已志得意满,又新婚大喜,这笑却也多了分喜气。
无数的小手又开始抓挠心底了,时轻时重,心里酸一阵痛一阵。
“这样的好酒好菜,展小姐怎么只盯着太子瞧啊?”
展颜回头,是位颇为美艳的妇人,模样有几分相熟,却记不大清楚了。
“也是太子英俊挺拔,风流潇洒,又位高权重,哪个女儿家不想入非非啊!”
“今儿太子大婚,新人自然万众瞩目了。宋夫人不在自个席上巴巴的跑来这边,不也是来看太子同太子妃么?”
听薛谣一番话,展颜又想想,约略忆起从前在太子府上与这位宋夫人倒有过一番过节。依稀记得上回这位夫人只是妾室,眼下已经是正室夫人的派头了。
展颜厌恶起一个人来真真是半个字也不想同她讲,因道:“上回也没让宋夫人长长记性呐,看来是水喝得不够多啊。”
“我不过来见展小姐一片痴情模样来劝劝展小姐,人贵自知,太子贵为皇储,自然要迎娶结亲的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旁人若有什么非分僭越的念头,啊,我从前听说展小姐与太子素来交好啊!”说着以袖掩嘴花枝招展的笑起来。
宴中或有知展颜与梁豫洵曾往来颇是亲密者,因此亦交头议论起来,或直直往这边瞧的,或斜着眼睛偷视的,或装作吃菜实屏气凝神竖耳细听的,心中无不痒痒。
“宋夫人,太子、太子妃新婚燕尔,琴瑟和鸣,你在此大放诋毁不敬之语,教太子知晓,恐怕不好罢?”
“薛小姐严重了,我正是一片好意为太子太子妃,才来说道规劝展小姐,凡事须有自知之明呐,这飞上枝头作凤凰的,不过是戏里演的一场好梦,青天白日,做不得梦的。”
“我看你眼下就不清醒,一桌子好酒菜也堵不住你的大嘴?满屋子就听你聒噪个不停,比池里的蛤蟆,枝上的知了还讨人恶。”
也有不大瞧得起这位耍狐媚功夫害病了原宋夫人自个上位的新宋夫人,借此机会轻声讥笑起来。
宋夫人涨红了脸,就要发作,展颜冷笑道:“今儿是人家好日子,我才懒得与你计较,你再作怪,我也再把你扔去洗洗你的臭嘴。”
宋夫人狠狠瞪了展颜一眼,周遭往此处瞧的人愈多起来,展颜一副不管不怕的模样,宋夫人少不得担心一番,只好作罢。
展颜无心再吃酒席,起身往别外间走去。
这府邸她再熟悉不过,现今已是太子府了,她想:今日太子与太子妃该在这府里洞房花烛的,胸腹忽空荡荡地一震,震得心里生生的疼一阵,定定神,想起不远有个清净处,因走去。
及近,忽闻箫声呜咽,低沉钝涩,挠得人心痒痒,展颜亦失了劲再走,驻足原地。她非是想听,只是有箫声便是有人在吹,故而那地方是不好去了;若是王别处走远了,失了为客礼数;且这曲子浑不是那贺新婚长久之曲,亦非悲戚哀怨之音,只是苦闷抑郁,听得她不免失意起来,无力挪步。
“怎么是你?”
曲音消散,展颜听着有人从游廊角落走过来,仍是闷闷地不想动,闻声抬头看,却是九皇子,手握一支长箫,颇为惊奇。
见着展颜,九皇子眼光反而柔和了些,带着几丝怜悯道:“你,你也看开些罢。七哥他,他要顾虑的太多了。”
展颜给他这眼神激得颇为恼怒,忽又转念一想,这会儿自个不正是这副模样么?方才席上的妇人小姐们必也是好一番同情可怜,自然了,也有不怀好意看热闹的,想着忽又觉有几分好笑。
“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九皇子不在里头吃酒,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吹箫。”
“里面酒气难闻,又都是些拍马屁恶心人的连篇废话,我才懒得陪着说笑。”
“所以吹箫抒怀?”
展颜见他不自然地撇转脸,喉咙滑动,并未回答,便也倦怠起来,拱手道:“我瞧酒席也差不多了,先告辞了。”
不想再碰上女款们,展颜略绕了些路,弯了两道弯直往侧门边去,走下长廊,忽顿了脚步。
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捏着,缩挤得喘不过气,腿脚如同注进了棉花,无知无觉,再使不上劲,脑海里清清楚楚晓得身处何时各处,旁的却都化作一阵空。
眼前一人着绯红蟒袍华服,鎏金的发冠更添尊贵,面上氤氲着酒气,眼睛却清明淡漠。
除开迎亲时遥遥一瞥,从去岁坞山分开,这是展颜头次再见着梁豫洵,身为太子将将迎娶了太子妃的梁豫洵。
梁豫洵像是亦惊了一惊,胸口起伏几下,眉头似有轻蹙又飞速散开,面上神色变幻莫测,却也不言语不动作。
展颜凝神把散去的力道一丝丝聚回,重又能运作大脑支使四肢,心里迷茫,不知该怎样。耳朵微动,远处有说话声过来,展颜忙深吸气,强迫自己道:“多谢,太——子款待,告辞。”
话说出口,梁豫洵似乎浑身猛地颤了颤,面上紧绷,眼里又像狠厉又似痛楚又空洞无光。
见他仍未有动,不再多待,大步从梁豫洵身侧飞快往门口走去,出过二门转过隔墙,四周无人,才忽地站住,腿脚又发软,方才每说一字,似有银针刺在心头,一句话把蓄了半日的力气耗得干净,闭上眼狠狠对自个道:他今日成亲了。
“颜儿!”
展颜缓缓睁眼,身体仍靠在屏风上,展墨大步走过来,扶起展颜,打量一番,褪去面上担忧急色。
“大哥我没事,我吃好了想先回去的。”
展墨看看展颜,淡淡道:“母亲没见着你,正教人寻你,你先上马车,我去秉明母亲再一道回去。”
“大哥,莫要同娘亲说起旁的事。”
展墨看她半晌道:“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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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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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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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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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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