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以来顺风顺水的丽昭仪,被降了位份。
这件事的起因,还得从秋狩开始说起。
皇帝携带百官和后宫去围场狩猎,皇帝打到一只毛色极好的狐狸,送回来给乾宁长公主做狐裘。
容珂怕冷,又不喜欢穿得笨重,所以她冬日的衣服都是轻薄的狐裘,取狐狸腋下最细碎柔软的毛,好几张狐皮才能制成一件。而皇帝打下的这只狐狸毛发浑然一体,一点都没有破坏,更难得的是纯白色,一丝杂毛都没有,便是后宫里的妃子们见了,也很是羡慕。
自恃最受宠的丽昭仪就坐不住了,她自从入宫后一飞冲天,见到了许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她的性子也很快被养的骄恣起来。天下所有好东西都在宫廷,而她最受宠,宫里的东西都该她先挑,便是皇后有时候也不及她。现在有这样一张上好的狐皮,还是圣人亲手打的,丽昭仪那占尽一切好东西的脾气又冒出来了。
丽昭仪说:“这张狐皮倒是极为难得,通体雪白,竟然连一丝瑕疵都没有。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的皮毛呢。”
宫人托盘里捧着皮毛,正要呈给容珂,容珂听了,却说:“既然丽昭仪好奇,就先让昭仪看吧。”
丽昭仪接过来细看,旁边的妃子也凑过来看,她们上手摸了摸狐皮,叹道:“果真难得。”
清兰站在容珂身后却有些不悦,这是公主的东西,被蹭脏了还得洗,一洗就不保暖了,再制狐裘就落了下乘。
丽昭仪也摸得爱不释手,她说:“我入宫前,只在传言里听说过,上等的贵人冬日不穿棉衣,都用狐毛貂毛保暖。我当时还以为是夸大,没成想,有朝一日,我自己也能如此。”
这话说了以后,皇后暗暗翻了个白眼,然后笑着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你好好伺候圣人,天下的好东西都能让你瞧个遍。”
丽昭仪深以为然,她收回手,直接让自己的丫鬟接过托盘,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对容珂说:“长公主,圣人喜欢我穿白色的狐裘,说是我这样穿欺霜赛雪。只是我的狐裘上却还缺一块狐狸皮。正好这只也是白色的,不妨给了我,长公主想要什么,我在找给你好了。”
丽昭仪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着,眼角也微微挑起,极为勾人。男子虽然吃这一套,但是在座的都是女子,这副模样并不吃香。
清兰露出极为讶异的表情,宫里的老人们都垂下眼,低下头喝茶,皇后也偏头和宫女说话,似乎没听到丽昭仪说了什么。
容珂目光看着围场的方向,听到后,头都没回,轻飘飘地说:“去把东西拿回来吧。”
公主府的侍女立刻朝丽昭仪的宫人走去,那个小宫女也是张扬,竟然紧紧握着,死活不松手:“这是我们昭仪的。”
丽昭仪不喝斥自己的宫女失礼,反而立起眉喝斥:“放肆,你们竟敢在本昭仪面前抢东西,不想活了吗?”
容珂“咣”地一声将茶盏放到案上,眼中漆黑一片,毫无表情地扫视全场。
老些的宫人立刻扑通一声跪下,皇后也知闹大了,赶紧站起来说:“殿下息怒,是我管教后宫不力。”
丽昭仪有些愕然地看着这一切,一个长公主而已,何至于此?非但皇后直接站起身赔罪,就连淑妃、贵妃这类向来眼高于顶、看不上她们这些新人的妃子,也都束着手,垂头不语。
丽昭仪后知后觉地感觉不对,也跟风站了起来。她站在众妃中,神色仓惶,很是手足无措。
容珂收起袖子,缓缓站起身来,点漆般的眸子直接停在皇后脸上:“皇后,你入宫前,你的父兄如何教你的,你是不是忘了?”
皇后心里一咯噔,连忙说:“妾不敢忘。”
“一张狐皮而已,我乾宁压根不在乎,可是你纵容后宫妃嫔犯上作乱,还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就不要怪我在后宫众人面前落你脸面。你若是忘了为后之道,那我只好唤你的父兄过来,让他们来教你。”
皇后心里叫苦不迭,她见丽昭仪太过得宠,心里嫉妒,但是又不想有损自己贤后的名声,所以三番五次挑拨丽昭仪得罪乾宁,想借乾宁之手除掉丽昭仪,一石二鸟。可是她怎么就忘了,乾宁是摄政公主,再往前几年,满朝文武都要给乾宁下跪,后宫中就是两宫太后都斗不过乾宁,乾宁一人掌管前朝后宫,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权倾天下。直到现在,后宫中的宫人听起乾宁的名字,都会恭恭敬敬地叉手低头,低唤:“乾宁殿下。”
皇后低着头,讷讷不敢言语。容珂提醒了之后,就扭头出去了,公主府的侍从鱼贯而出。等到乾宁公主府的人再也看不到了,淑妃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瞥了眼皇后。
皇后这几年,真的是太顺畅了,竟然忘乎所以,犯到了乾宁公主头上。至于另一个,淑妃从来都没有放在过心上。
等回宫之后,丽昭仪立刻被贬了位份,皇后虽然没被斥责,但是皇帝直接把大皇子从皇后宫中带走了。
皇后这回是真的知道厉害了,连忙去千秋殿找人说情,然而压根没人招揽这种事,她又去日华殿找夏太后,夏太后听了,也叹气道:“你这几日,好好读一读佛经,静静心吧。”
皇后找自己的母亲哭诉,皇后的母亲听了半响,最后告诉她:“不要动不该动的主意,你的长兄正值升迁的要紧时候,这次却落空了。你的兄长们都是武将,兵部尚书是谁,你应该知道吧?”
皇后愕然,她的母亲继续说:“你的父亲带着家中子侄去承羲侯府拜访,承羲侯避而不见。后来,你父亲只好亲自去公主府,和公主认错。公主曾经是他们的主子,你这样以下犯上本来就不对,更别说公主于国于民有大功,便是段公和皇上都对公主礼让有加,你凭什么算计到公主头上?上一个敢算计乾宁公主的人,还是早些年的崔太后,崔太后如何下场,你最是清楚。公主这次已然手下留情了,她的真实手段远不止如此。”说了这么多,皇后母亲只能长长叹气:“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皇帝本来觉得自己的后宫还算平静,然而他怎么也没料到,这群女人竟然敢犯到阿姐头上。皇帝心里气极,同时还深深觉得丢人。经此一事,皇帝是再也信不过皇后了,让她来养,指不定能把大皇子养成什么样,皇帝当天就把大皇子接走,几日后,送到了乾宁公主府。
皇帝自己就是容珂教大的,他对阿姐的手段非常信任,将下一代帝王交给容珂教,皇帝十分放得下心。
容珂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家里又多了个小孩,气都要叹断了。容珂晚上和萧景铎抱怨:“光萧泽和萧濯已经够麻烦了,为什么又送来一个?”
“圣人昨日和我说过,我觉得咱们家地方还够,就同意了。”
容珂冷艳无比地瞥了萧景铎一眼:“你答应了的,你自己去教。我不管。”
萧景铎赶紧揽住容珂的肩膀,连声应道:“好好,我管。”
容珂见桌子上还摊着笔墨,萧景铎方才就在忙这些。她问:“这是什么?兵部的公务?”
“不是。是族谱,我在拟承羲侯府晚辈的辈分。”
容珂听了也很好奇,接过来细看。她看了一会,指着被萧景铎圈起来的几个字说:“讷于言而敏于行,谨言慎行也。这一辈,就拟‘谨’字吧。”
萧景铎提笔勾下这个字:“好。”
自从大皇子住到公主府后,公主府热闹极了。
萧泽是他们俩的长子,萧濯是次子。现在,府里又多了一个小郎君,三个郎君混在一起,简直能把房子都拆了。
不过三天,从公主府到承羲侯府的下人都感到由衷地心累。乾宁公主府只有容珂一个主子,承羲侯府也只有萧景铎,但是这两个府邸的面积加起来,比一个坊市还要大。容珂和萧景铎肯定是住不过来这么大的宅子,到最后全便宜了下面这帮孩子。
大皇子出宫没几天,由萧泽带着到处玩,折腾完公主府折腾承羲侯府,玩得不亦乐乎,连宫都不想回了。
两府的下人都哭着去求公主,容珂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给这几个孩子上课,强行押着他们读书。
萧景铎有时候朝中无事,回家早,也会仗兴给他们三人指点一二。说是三个人,其实萧濯就是坐在那里凑数的,萧濯太小了,让他趴在纸上随便划拉就足够了。萧景铎自己是进士出身,小时候家庭糟心事太多,读书特别用功,从没用人督促过,可是等到了他教孩子……他就奇怪他的儿子怎么就这么笨呢?
萧景铎都这样觉得,从小被赞为天纵奇才的容珂就更不用说了。容珂时常和萧景铎感叹:“他们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笨?我的一世英名该不是要砸在他们手里了吧?”
“不会的。”萧景铎安慰容珂,“他们还小,长大就好了。”
这话萧景铎自己说着都心虚。
好在随着时间过去,萧泽和大皇子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萧濯却让所有人吃惊了。他逐渐展露出惊人的记忆力,显然是像了他的母亲。
而萧泽学武学得快,由萧景铎带着学习兵法去了。外人看着承羲侯府和公主府的这两个孩子感叹,怎么人家的孩子就那么会学呢,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一点都不浪费啊。
公主府内,容珂在散头发,萧景铎过来帮她斜发间的钗环,笑着问:“你今日又罚那三个小子面壁思过了?”
“对。”容珂发脾气,谁撞到枪口上谁倒霉。
萧景铎轻轻笑了出来,大皇子在宫中众星捧月,从太傅到宫人再到御前公公,每个人都怕把未来的太子磕着碰着,可是到了公主府,大皇子日常被罚面壁。即使如此,大皇子还是想住公主府,就连圣人叫他回去都不走。
容珂从镜子里睨萧景铎:“你笑什么?心疼你的儿子了?”
此时萧景铎已经换下了朝服,换上了一身白色居家长袍。他自制力极强,常年习武,肌肉都是纤长形的,不像猛然练出来的肌肉那样鼓张,却又比那种肌肉有力。他肩膀又宽又平,腰身收紧,腿也极长,穿着朝服时很显瘦,人看起来威仪又修长,等换下衣服,就知道他能出任漠南兵马大元帅,都是有原因的。
容珂看着,暗自满意地点头,驸马普遍好看,而她的驸马比别人家的好看三条街。很好,符合她乾宁公主的一贯审美。
萧景铎低头收拾容珂卸下来的钗环,他正在动作,突然抬头,清润的眼中全是笑意:“你看什么?”
容珂瞪他一眼,萧景铎不以为意,继续说两个儿子和大皇子的事:“我心疼他们做什么。”
他眼睛都不眨,说:“玉不琢不成器,小孩子做错了事情就是该罚。你不要和他们生气,别气坏了自己。”
公主府另一个院子内,三个孩子聚在一起,悄悄说话。
“大郎,你今日求尚书了?尚书真的答应替我们求情?”
“对。”萧泽信誓旦旦,“我阿父说了,他一定劝我阿娘,明天解了我们的面壁。”
大皇子发出心满意足的感叹:“这就好。二郎,你出的主意果然有用。”
萧濯皱着眉想着,却总觉得自己似乎漏了什么。
他算漏了什么?
第二日,御前伺候的公公来公主府送樱桃,就看到三个孩子齐排排站着,对着墙角念念有词。公公再凝神一看,哎呦,这不是他们宫里的命根子大皇子么!
“大皇子,您这是……”
大皇子鼓起圆嘟嘟的脸,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别吵,我罚站呢,别让姑母听到。”
尚书省内,下属见萧景铎今日一天都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好奇地问:“尚书,您在笑什么?”
萧景铎收敛起笑容,恢复成不怒自威的兵部尚书:“无事,思考该如何教育子侄罢了。”
番外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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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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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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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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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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