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炽终于从东宫走出来,跟着太孙一起会见群臣了,不过明眼人看出来,皇上越疼爱太孙,就越不肯给太子好脸色,反而要累得太孙从中说和,叫皇帝消气。
倒是有一天,皇帝专门来了人,叫把张昭华身边的玉姐儿带过去,张昭华跟着去了,却在门口被拦了下来,只叫玉姐儿孤身一人进去了,不多久马云把她带了出来,说姐儿应答得体,皇上给了赏赐,叫她好生鞠育。
张昭华就道:“早该带着姐儿给皇爷请安的,只是这宫中多事,也就不敢了,皇爷怎么忽然想要见她呢?”
马云就恭恭敬敬和和气气道:“永平公主家的小县主,带着东宫的小皇孙去金池那里玩耍的事情,皇爷早就知道了,发问起来,公主含混过了,只说媛姐儿也不大懂事,只知道嬉闹,不知道危险,但说坏心,是绝无的。这样说来,皇爷也就不问了,只说把救了皇孙的姐儿带过来看看,看了就说是好孩子,这不,赐了许多东西呢。”
“皇爷也知道,小皇孙那里受了委屈了,”马云道:“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家翁难做不是?皇爷已经吩咐了,县主就不往春和宫去了,今后都不去,娘娘就放心吧。”
张昭华沉默地点了点头,低头看着玉姐儿,从她懵懂而又关切的眼神中,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神色,也是一样的惘然和无奈。她可以有无数种办法对付永平,只不过那样她就没有办法走进坤宁宫里了,那里现在已经成了她最感到平静的地方。
马云其实当然还是有一些隐瞒的,比如太孙从北京回来,身边的金英、王瑾几个,夹带了许多东西,都是给小姑娘的玩物,这叫皇爷听了,就自然而然问到了玉姐儿的头上。皇爷也没说如何,没有问太孙,也没说这样行不行,但看今日召见,对着玉姐儿也没有几分喜欢的意思,只都是审视罢了。
马云自己觉得他又像是雾里看花了,太孙渐渐大了,皇爷每年给诸王并王世子、郡王选妃,都看得仔细得很,似乎将来很快在太孙身上,也要这么仔细一回。他这样选妃,自然是情理之中的,太孙从小就在皇爷膝上长大,皇爷要把他调弄成什么模样,都是行的。在这上面,恐怕亲身父母的太子和太子妃,都做不得主。
但是马云又觉得太子妃恐怕也不是服气的,也不是心甘情愿的。要不然怎么会选了这样伶俐的一个丫头养在身边,早早就促成了一对青梅竹马呢?马云也知道太孙喜欢这个玉姐儿,金英几个哪里有事瞒得过他,据说太孙吃一口好的,先问过皇爷,问过父母,剩下的就惦念这个姐儿了,他不信太孙如此,太子和太子妃都不知情?
太子和太子妃说是养了个女儿,谁知道将来是什么呢,难怪皇爷不高兴,但若是直接赶出去,怕又是伤了两家意,何况这女娃娃,还救过小皇孙的命呢。
马云自解地摇了摇头,这“情”之一字,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这样的,早就是无根的人了,不仅说是没了那一样事物,而是说与这个世界的牵绊都浅了,有很多都是无根的浮萍。有时候觉得有了依靠,其实根本不是最后的归宿。这世间的一切因缘造化,自有其始,自有其终,自有其因,自有其果,但都和他们这样的,没有关系。
六月的时候,郑和从西洋回来了,这是他第三次出使西洋,这一次,他满载着各国的宝石香料,甚至还有天马、神鹿,然而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船上居然还有两只麒麟。
这两只麒麟据说是榜葛剌国所贡,榜葛剌国在哪儿她也不知道,毕竟郑和的海图是相当重要的,不会拿给她看,但是麒麟这东西,放在了珍禽苑中,宫人都争先恐后看了,都说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连外廷的大人都说是麒麟,那就一定是麒麟了。
张昭华也看去了,一看之下差点憋出内伤来。据古籍的描述,麒麟高丈二、身子像康、尾巴像牛、蹄子像马、通体覆盖着金色的麟片,头顶是圆的,上生有角、戴肉,设武备而不为害,所以为仁也。这一头东西说实话,跟古书记载的麒麟模样是一模一样的,个头足够、体貌特征也吻合鹿身、牛尾、短角,身上的黄棕色斑纹远看很像身披金甲,而且这家伙性情十分温和,有蹄有角却不伤人,可不正是仁兽嘛——但是她知道不是啊!
这分明就是一头温驯的长颈鹿!
“哈哈哈哈——”张昭华实在是没忍住,爆发出一场惊天动地的笑声来,惊得旁边喂树枝的宫人太监都目瞪口呆不明所以,而两只萌哒哒的长颈鹿也伸长了脖子看着她,瞪大了无辜的眼睛,各奔东西,嗖地一声便跑远了。
“娘娘这笑得是什么?”郑和的副手王景弘不明所以。
“不管她,”高炽道:“估计是想到什么可笑的了,你跟我说说这麒麟的习性……”
含冬过来扶着她,也觉得张昭华笑得莫名其妙,低声问道:“娘娘,这麒麟有什么好笑的,这可是大祥瑞啊!”
“啊,祥瑞,祥瑞,”张昭华把笑出的眼泪擦去,道:“但你不觉得这麒麟模样怪怪的吗?”
“也还好吧,”含冬含霜都道:“虽然跟奴婢心里想的不太一样,但是听说麒麟和气,不伤人,不伤人那就是有灵性啊,既然外头的大人们看了许多天,众口一词说是麒麟,那就是了呗!跟书上写的一样呢,谁还能考据地过他们呢?”
而此时皇帝也正和一班文臣信步走过来,皇帝这些日子每天都要来看麒麟,有那爱溜须拍马的比如吕震大人,已经讲了一路麒麟现世,太平盛世的阿谀之词了,不过皇帝的神色虽然有喜悦,却也不是特别的高兴和激动。
“哦,是吗?”皇帝看看众大臣道。
“确实如此,”吕震躬身道:“盛世必出麒麟,上古之时,每逢仁王降世,便有麒麟出现,昔日文王于渭河之滨遇麒麟,孔子生而有麒麟口吐玉书,书上写道‘水精之子,系衰周而素王’,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载于《春秋》,今日麒麟现世,预示着天下太平,贡献于朝,此乃国祚永昌、社稷永固之相,臣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身后的几个大臣面面相觑,也跟着吕震一起恭贺,然而心中却都不耻,因为这吕大人引经据典,倒有一半是旁书杂书上的东西,孔子生时怎么会见到麒麟?
没想到吕震这还没完,因为他说他又作了一首《麒麟赋》要献给皇上。
“哦,”皇帝道:“不妨念给大伙听听。”
吕震就清清嗓子道:“麒麟凤睛龙首,犀角牛蹄,麋身狮尾,五彩弥体,夺日月之造化,取自然之血气;圆头一角,含信怀义,征象九鼎合和,仁者魁首;美目盼兮,巧目倩兮,机祥含弘微察,德怀宙宇。音中律吕,步中规矩。择土而践,彬彬然示人以德仪。其出则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栖则桃园清静,南宫空明,嬉则翩翩若游龙,戏则舞舞似惊凤,修则握纳日月之机枢,养则吞吐天地之精华。噫嘘,斯灵之神圣,人能及乎?”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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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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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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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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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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