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面具护卫还是星辰宫廷中唯一知道他“灾祸”身份,而依旧为他保守秘密的人,泰尔斯尤为珍惜这一点。
但直到现在,在巨龙的国度里听见约德尔的名字时,泰尔斯才反应过来,自己对于这位神秘的王室秘密护卫知之甚少,无论长相、年龄、出身、性格、经历,都可说是一无所知。
他不得不羞愧地承认,约德尔对他而言,更像一位熟悉的陌生人,为他付出良多,自己却从来没有在意过对方的状况。
不,还是有的——泰尔斯心想:基尔伯特跟他说过,约德尔与埃克斯特的“五战将”仇怨甚深。
比如说,在背后捅了黑沙领的“火炙骑士”图勒哈一剑……
这也是他无法前来埃克斯特的原因。
但这位面具护卫身上的疑点远远不止这几个——泰尔斯想起他们在闵迪思厅的最后一次,也是最真诚的一次长谈,不由得心中一紧。
约德尔。
不。
泰尔斯摇摇头,尽力不去想面具护卫可能的阴暗面,毕竟他后来多次拯救过自己。
而现在……
一阵哄堂大笑从大厅的另一侧传来,似乎是十几位北地贵族在玩着什么游戏。
泰尔斯这才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慈祥老妇人身上。
这个埃克斯特的老婆婆,声称自己是约德尔的……
“这位女士,您,约德尔的,”泰尔斯打量着这位名为卡珊的老婆婆,努力寻找着两者除了“神秘”之外的相近之处,犹豫道:“母亲?”
“请不必怀疑,到了我这个年纪,还不至于拿儿子开玩笑。”卡珊笑着摇摇头。
泰尔斯尴尬地点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普提莱。
这是怎么回事?
这老太太究竟是谁?
但普提莱依旧是一脸警惕地盯着这位老妇人,面对泰尔斯的瞥视,他微微摇头。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尤其想念他,”卡珊似乎没有在意泰尔斯和普提莱的眼神交流,她的眼里露出缅怀和慈爱,自顾自地讲话:“那孩子从小就话少……脾气倔强,又拙于表达,独自在外的话真是让人担心。”
“在他为王室服务的日子里,想必给您带来了很多麻烦。”
泰尔斯一愣。
话少。
脾气倔强。
拙于表达。
面具护卫那寡言少语的沉默身姿在他眼前浮现。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天约德尔在闵迪思厅里和自己对质、在群星之厅里神秘现身时所说的话。
【你会比他更好。】
“请不必担心,”回忆中的泰尔斯抿起嘴:“我相信他现在很好……”
嘈杂的大厅里传来又一阵起哄式的喧哗——有两位宾客居然在酒桌上打起来了。
泰尔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无意识地顺着卡珊的话继续往下说。
他连忙闭上嘴巴,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卡珊。
但对方依旧友善微笑:“知道他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请您千万包涵他的缺点,毕竟,作为母亲,我还是了解我的孩子的,”卡珊先是安心地点点头,随后叹息道:“小约德啊,可是有着一副少见的仁慈心肠呢。”
泰尔斯难看地笑笑,眼前浮现出约德尔在黑暗中手起剑落,取人性命的场景。
仁慈心肠?
疑惑也忍不住浮上心头:约德尔的母亲?为什么会在埃克斯特?
这位老婆婆……
等会儿。
老婆婆?
一道回忆如闪电般掠过他的脑海。
“啊!”
泰尔斯看着卡珊,一个激灵,惊叫出声。
老妇人依然笑对着星辰的第二王子,姿态优雅,神情和蔼。
泰尔斯想起来了。
他离开永星城,出发前往埃克斯特的那天,国王和领主们来为自己送行。
而最后一个上前跟自己搭话的人,那位穿着黑衣,拄着拐杖的可怕老人……
【到了埃克斯特,麻烦替我这个老头子,给一个老太婆带一句话。】
【你见到就会知道的。】
“难道你是……”泰尔斯瞪大了眼睛。
卡珊依然慈眉善目地笑着:“嗯?”
“额,对不起……但是,有位……长辈似乎提起过跟您有关的事情,”泰尔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讪讪道:“您知道……”
“长辈?”老妇人卡珊笑得更灿烂了:“我来猜猜看,是不是一个喜欢窝在暗处,整天穿得一团黑的阴险老头子?听说,他最近几年开始拄拐杖了?”
泰尔斯皱起眉头:“您认识莫拉特?”
他的警戒心瞬间提到最高。
能让秘科首脑专门点名的家伙……除了“危险”,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听见黑先知的名字,普提莱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王子。
“我可以想象殿下您的心情了,”卡珊微笑着:“我想,认识他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是么?”
泰尔斯有答案了。
也许莫拉特是在提醒并警告自己。
第二王子叹了一口气:“他说,如果我在埃克斯特碰到一个主动凑上来的老太婆……对不起,这是……是莫拉特的原话。”
“没关系。”
“那个老头儿看着彬彬有礼,其实从来不懂什么叫礼貌,”卡珊毫不在意地摇摇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负心汉最擅长撩拨人心了,我可不吃他这一套。”
负心汉?
泰尔斯惊讶地微微张嘴,随即竭力合上。
这句话里面……蕴藏的信息量颇大啊。
他偏过头,尴尬地道:“事实上,黑先知……我是说莫拉特·汉森勋爵,托我给您带了一句话。”
“居然托一位王子带话给我,”卡珊挑起眉毛,在眯起的眼皮下面,露出一对同样饱含笑意的眸子:“还真是期待啊,小殿下。”
泰尔斯只觉得眼前这位老妇人的祥和笑容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跟面对黑先知时的那种咄咄逼人、如有实质的压迫感比起来,这位卡珊婆婆用温和友善的态度,爆出让人皱眉的信息,实在有一种让他尴尬不已,不知从何招架的无力感。
“他说……”泰尔斯干笑着:
“不要越界。”
话音落下。
泰尔斯突然发现,眼前的老婆婆露出了奇异的表情。
不要越界。
卡珊闭眼深吸一口气,叹息着低头,表情复杂难懂。
只见她幽幽呢喃了一句:“那又怎样?”
还没等满心疑惑的泰尔斯反应过来,卡珊就收起缅怀,重新绽放笑容。
“您现在处境艰难,殿下,在星辰和龙的夹缝里挣扎生存,也在国王和大公的漩涡里勉力维持,”卡珊用柔和的目光打量了泰尔斯一圈:“但请相信我,跟莫拉特比起来……这些都不值一提。”
下一刻,在泰尔斯和普提莱不明所以的表情中,老妇人优雅地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去:“感谢您的时间。”
泰尔斯从老妇人缓缓离去的背影上收回目光。
他不禁注意到,老妇人所走过的路径上,无论大小贵族,仆人卫兵,都向她恭谨地行礼,让出道路。
泰尔斯皱起眉头。
他大概猜到对方的身份了。
“我的老天,”他们身后传来怀亚的低声惊呼:“我刚刚见到了红女巫?”
泰尔斯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侍从官。
“对不起,我以为他们都,”怀亚满脸讶异:“……您知道,不会轻易出现在人前。”
“他们?”泰尔斯呼出一口气,无奈地抓起一块黄油面包:“这么说,我猜的果然没错?”
“那位卡珊婆婆,她是……”
“没错,”普提莱脸色凝重地,用他所擅长的吟游诗歌回答:
“星辰闪耀,黯淡处漆黑一片。”
“巨龙凌空,龙翼下阴影无穷。”
泰尔斯和怀亚一起看向吟游者副使。
“那位女士是与王国秘科的‘黑先知’齐名的可怕人物,”普提莱的眼底充满了厉色,只听他轻声道:“埃克斯特‘暗室’的最高负责人。”
“‘红女巫’卡珊。”
头大如斗的泰尔斯翻了个白眼。
“能以女子之身在埃克斯特的宫廷里立足,并让人们以邪恶的女巫传说来称呼她——警惕,殿下,她绝非来看看热闹这么简单。”
“说出来你们也许不信,但在看到那位女士之后,”泰尔斯沮丧地把面包咬进嘴里,看着远处那两名在众人中赤手空拳,打得正激烈的北地人,无精打采地道:“我现在无比想念莫拉特。”
“另外,谁是约德尔?”普提莱疑惑地看着泰尔斯:“为王室服务?”
“这个……嗯,王室机密。”泰尔斯拿起一把铁制的叉子,狠狠插进眼前的洋葱里。
星辰至高国王的秘密护卫,居然是埃克斯特情报头子的儿子……唉,又是一个无底洞般的八卦。
在这场为星辰王子的到来,以及五位大公齐聚而特设的宴会上,星辰王子作为名义上的被欢迎者,毫无疑问是颇受冷落的,幸而也没有什么麻烦事发生,一些看热闹似的北地贵族偶然上来跟他打个招呼,泰尔斯也能在普提莱的提点下得体地回礼。
至于那些喝多了上前挑衅的人也不是没有……但迈尔克勋爵总能适时调拨人手,拉走一波又一波的醉鬼。
泰尔斯得以安享他的盛宴——尽管七八岁的孩子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还得有多久?”这是几个小时之后,看着大厅内热闹不减的泰尔斯,百无聊赖地问着身旁的怀亚:“我感觉我都快变成北地人了。”
就在刚刚,几位喝醉的世仇贵族引发了一场波及三个战场的群架,让持续吵闹的大厅更加兴奋起来,直到白刃卫队和宫廷卫兵们齐齐上前阻止——用拳头。
“很久,现在才晚上十一点。”怀亚锁着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一个鼻青脸肿的客人被重新扶坐在餐桌上,不住骂骂咧咧地继续灌了一杯酒,然后把酒杯甩到另一人的脸上。
王子的侍从官摇头道:“我曾听北地人的朋友们说,埃克斯特的盛宴往往持续到天亮——尤其这是国王的飨宴,代表的是龙霄城的面子,又有五位大公齐聚。”
泰尔斯双眼无神地摇摇头。
场中本来就随性的秩序开始逐渐崩解,甚至出现了东倒西歪的醉鬼,满场乱晃,有的贵族搂着女仆就出了大厅,然后大厅外就传来奇怪的声音。
就连五位大公的周围,那些臣属与随从们都开始离开原座,参与到酒酣脑热的宴会中。
努恩王和尼寇莱早已离席多时,只剩下迈尔克还在冷静地监视着宴会。
而普提莱……泰尔斯眯着眼睛,看着场中那位与无数北地人勾肩搭背,时不时哈哈大笑,还敢于拼酒的瘦削星辰男人,不禁腹诽。
这家伙怎么就融入得这么好?
泰尔斯把脸按在桌子上,痛苦地呼出一口气:“拜托告诉我,星辰国内的宴会不是这么疯狂。”
“应该不会。”怀亚尴尬地笑笑。
“当然不会!”
泰尔斯抬起头,只见普提莱抱着一桶英灵宫特供的黑麦醇酒,闭着眼睛摇晃着走来,嘴里啧啧道:“星辰的宴会更加文明,更加得体,疯狂都掩盖在底下,比如宴会主人特别准备的幽会房间,比如花园里的草丛,比如幽静无人的地下室。”
“就我所知,你的父亲,我们的凯瑟尔陛下在年轻时就是此中好手。”
泰尔斯白了他一眼。
但普提莱却睁开眼睛,表情微微一变。
星辰的副使淡淡道:“我收到了史莱斯的信号。”
泰尔斯精神一振。
“国王已经离席,五位大公们身边的人也东倒西歪,”普提莱严肃地点头道:
“我想,是时候去找他们聊聊了。”
当宴会进行到将近夜里十二点的时候,威兰领大公,雷比恩·奥勒修,在两位随从的陪伴下走出大厅,站在飨宴厅外一个冷清的窗户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直到背后传来一大一小的两个脚步声。
奥勒修大公转过了身。
他随即皱起眉头。
“约我出来碰面的人是你?”
大公捏着刚刚传到自己手上的纸条,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星辰王子,泰尔斯·璨星。
在怀亚的陪伴下,泰尔斯望着大公的络腮胡子,露出灿烂的笑容:“对。”
奥勒修看着眼前的泰尔斯,又看看手上的纸条,脸上的表情逐渐变了。
泰尔斯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
要开始了。
他听见自己缓缓地开口:“大公阁下……”
就在此时,奥勒修大公突然冷哼一声,打断了他。
话说了一半的泰尔斯顿时一愣。
“无聊。”
奥勒修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然后转身离开。
泰尔斯瞪大了眼睛。
我就这么讨人嫌吗?
“我费尽心思才找到这个私下碰面的机会,大公阁下。”泰尔斯跟上一步,在他身后皱眉道:“至少听听我会说些什么!”
“跟七岁小孩没有什么好讲的。”奥勒修丝毫没有回头的打算。
泰尔斯咬了咬牙齿。
没办法了。
下一刻,星辰的第二王子,对着威兰领大公的背影大声道:
“雷比恩·奥勒修!”
“你知道,谁即将成为下一任的埃克斯特国王吗!”
奥勒修大公的脚步生生一顿。
他缓缓回过头,表情奇怪地看着泰尔斯。
在奥勒修的奇异目光中,泰尔斯激动地喘息道:
“伦巴……”
奥勒修的脸色微微一变。
泰尔斯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呼吸,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这位络腮胡子:
“黑沙领大公,查曼·伦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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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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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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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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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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