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穿越小说>大明文魁>一千一十七章 三道策问
  主考官房的外间里。

  方从哲低垂着头,待林延潮询问时,对方目光一闪,一颗汗珠从发鬓处滚落。

  林延潮观察入微自是看到了方从哲这一变化。

  “总裁此乃本房朱卷,七篇之中第二题破题都有四个一。”

  林延潮点点头道:“我早看见了,这外头风言风语,故而令有些读书人心怀侥幸之心而已,虽说有些心术不正,但我等取士还是以衡文为准,只看好坏,若文章无误,不可任意贬落。”

  方从哲听了心底一颤,立即道:“是下官多虑了,打搅总裁,实在是无地自容,下官告退。”

  “慢着!”

  林延潮笑了笑,此人倒是机敏见风头不对,脚底抹油立即要跑。

  林延潮道:“方编修,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有何实据在手?不妨说来,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出你口入我之耳,不会有第二人听到。”

  但见方从哲定了定神,当下道:“回禀翰长,侍晚生也并无确凿的实据,但侍晚生心底想的只有一事,那就是翰长的清名。翰长三元及第,开创了不亚于朱王二子的经学,天下读书人无不敬仰。”

  “天下读书人盼翰长任主考官如旱地盼甘霖,望卷子能为翰长赏识,列入门墙,致致用之学,为天下苍生一尽绵薄之力。”

  林延潮听方从哲这几句话,不由称奇,此子拍马屁的功夫,自己真是甘拜下风啊!

  如此诚恳,我都要信以为真了。

  方从哲说着说着,似乎连自己也感动了。他道:“但若是有人破坏如此国家取士之典,为了一己私欲也就罢了,但是碍之翰长的名声,令之白璧微瑕,侍晚生无论如何也不愿看见。眼下听闻了风声了,侍晚生虽不敢确认此事,但只要有万一危害翰长清誉的可能,侍晚生也不容再作什么计较,禀之翰长。”

  林延潮点头道:“好一番有理有据之言,不说为了本官,你心底有无秉持公心?”

  方从哲毫不犹豫地道:“侍晚生更是为了翰长清誉。”

  林延潮点点头于房内踱步。方从哲见此立即道:“翰长是否不信任侍晚生?”

  林延潮看着方从哲反问道:“你可知其背后是何人授意吗?”

  方从哲道:“听闻是宫里的大珰!”

  林延潮冷笑道:“你不怕得罪他吗?”

  方从哲垂头道:“侍晚生不怕。”

  林延潮失笑道:“方编修,好了,你这些子虚乌有之言本官都已是听见了,此事不要再问了,你回房安心阅卷就是。”

  方从哲变色道:“下官……”

  林延潮道:“来人,将方编修赶出门去!”

  方从哲没料到林延潮这么快变脸,顿时大惊失色。

  而主考官房内自有值从,听了林延潮号令后,当下数人上前将方从哲轰了出去。

  “学士……翰长……”

  方从哲被主考官房的人直接赶出了门,一脸落魄地走回同考官房口中喃喃地道:“为何如此待我?难道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本以为林学士是朝堂少数能持公心之人,难道我看走眼了?”

  这一幕被不少考官也是看在眼底。

  赵用贤也是同考官他看到了这一幕,当下命人打听了一番,然后得知了真相。

  两名同考官在赵用贤房里商议,他们都是朝堂上的清流,闻知此事后都为方从哲不平。

  赵用贤此刻正义感爆棚地道:“朝廷取士,自有章程,不说其他就说本房朱卷内,也发现了数篇以四个一字破题的文章,此事绝对有蹊跷在内。”

  一名同考官道:“不错,方编修不过是说了应当说的话,林总裁如此实在有包庇其事的嫌疑。”

  另一名同考官道:“我看八成又是申吴县在背后示意,林总裁碍于他座师的面子,倒不是一心徇私。”

  赵用贤正色道:“此言差矣,别说是座师,是亲爹也不行。朝廷取士之地,怎么能成为他人卖官鬻爵之所,如此下去乌烟瘴气,读书人寒窗十年有何意义?”

  “我等只要拼着谁家钱多,多画几个墨圈就是,此事我必不会置之不理,必诉之以公道。”

  几人连同赵用贤房里的阅卷官都是击节叫好道:“当朝论争砺锋锐,搏击当路这八个字,舍汝师兄外还有何人?”

  “一正朗朗乾坤,还一个清平世界,唯有汝师兄了。”

  “汝师兄,真不愧为我朝堂清流之表率,君子中的君子,正人中的正人。”

  叫好声无数。

  但也有人担心会不会又遭到打击报复。

  赵用贤道:“大家放心,此事我先禀告给王总裁。他自会替我们有所主张。”

  “但是王总裁入阁后与申吴县可是走的很近啊?”

  赵用贤道:“放心,王总裁何许人,眼底容不得沙子,此事必会秉公处置。若是不行,我当另行上奏天子!”

  众人当下叫好,然后赵用贤亲自去主考官房禀告了王锡爵。

  次日叶向高来禀告林延潮道:“赵汝师昨夜去主考官房秘谒王阁老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可知赵汝师所为何事?”

  “听闻就是与鬻卷就关,就是那四个一字。”

  林延潮点点头道:“肯定吗?”

  叶向高道:“我有问过他们都不肯说,大概是因为你我乃同乡之故,但越是隐瞒越是八九不离十。”

  林延潮笑着道:“正如我之所料。如赵汝师这些正人君子,若是看到鬻卷的事未必会管,但若知这鬻卷的事与我有关,必然不会放过。”

  叶向高问道:“所以宗海你故意气走方编修,让赵汝师以为此事有你牵涉其中?”

  林延潮点点头道:“此事瞒不过你。”

  “可是现在赵汝师将事情捅至王阁老那去,他身为主考官必会怀疑你是否参与了鬻卷,

  这事可以毁了他的仕途,他会与你干休吗?宗海,此举虽维持了考纲考纪,自己的良心,但于你而言如此,得罪了王阁老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这我自有办法,进卿,你能来通风报信,我已是很感激了,下面的事我会安排了。”

  叶向高见林延潮如此,当下长叹一声退出了考房。

  会试第三场,各房同考官都在各自房里改卷,忙的是焦头烂额。

  但是对于王锡爵,林延潮第三场考试不结束,他们就不用改卷。

  第三场是三道策问。

  这一日林延潮早早抵达了考场,对他而言,这并非是一场普通的策问而已。

  对于这个国家而言,理学提倡先知而后行,读书人功夫不够,容易理论与实践日益割裂,使得读书之风趋于虚浮,不入实用之地。

  八股取士之风一直持续到清朝的光绪年。

  到了这时朝廷才意识在经义取士虚浮的地方,立即将科举更改至实用的策问,但为时太晚,西方的新学已冲击而至。

  现在而言策问缺点也很大,儒家一向强调思不出位,读书人作读书人的事,官员作官员的事,君主作君主的事。

  天子可以向大臣问策,但向读书人问策就……就是诸葛亮‘隆中对’的普及版,未出茅庐而知天下三分者天下能有几人?

  对于会试而言,举人监生已不是一般的读书人,举人监生的身份是介于读书人与官员之间。举人监生没有考中进士,也是可以直接的授官。

  所以策问无疑就是让这些读书人在当官之前,先作功课了。

  就算答的想当然,但考官也可从考生回答里,看出考生为官理政的思路。

  从唐时的诗赋明经取士,再到宋的经义取士,再到明的八股取士,清末策问取士,再到后世的公务猿考试,虽然未至理想中论贤举贤之道,但要看到一直更切合于当时的时代。

  而今林延潮主导之,就是要将策问提至与经义并重的地位。一来是他私心在其中,二来也是身为会试主考官,在其职思其位的道理。

  君子思不出位的道理,不是不要往长远去想,而是优先专注于眼前应当为之事,脚踏实地把他做好,为力所能及之事!

  这就是林延潮的道理。

  对于今天而言,看似普通,但却是他撬动时代车轮的一步。

  一会儿王锡爵到了至公堂,林延潮立即上前见礼。从王锡爵看了林延潮一眼,虽未表露出什么,但神色有些疏离。

  林延潮心知赵用贤必是把方从哲的事告诉他了,所以他在怀疑为什么自己没有将有士子考官鬻卷的事告诉他。

  不过王锡爵没有透露口风,而是向林延潮问道:“策问的卷子都发下去吗?”

  林延潮道:“回阁老,就等着考生入场。”

  王锡爵点点头道:“这三场的策论,仆看过并不好答啊,是否批卷上放宽一二。”

  林延潮道:“下官之前已让考生可自携书籍入场,已是放低了难度。至于批卷上,下官看以往策问实是太走过场,下官之前看过一篇今年乡试的程文。”

  “题问班氏《汉书》果何所本?《艺文志》与刘氏《七略》有何异同?《古今人表》何以不列今人可得而言之否?”

  “然后考生答曰:“班氏《汉书》实有所本,《艺文》与刘氏《七略》实有异同,《古今人表》不列今人,皆可得而言也。而如此的卷子尤盛行于乡试会试之中。”

  王锡爵也任过乡试主考官,知道这都是现在策问题的现状。

  比如上题问,汉书以何为本?考生回答确实有所本。

  艺文志与七略有什么不同?考生回答确实有所不同。

  古今人表的书里不列今人,可不可以仍叫这个名字?考生照搬,答说可以说。

  反正三场考试实对虚,考生们谓之勾策题,亦曰对空策。人家疑问你肯定,这样考试都给考生过,可见第三场纯粹走过场。

  林延潮陈词后向王锡爵一揖道:“请阁老信之下官。”

  王锡爵深深看了林延潮一眼,似等他向自己说什么话,但林延潮闭口不说。

  王锡爵等了一会点点头道:“也好,望此场考试能善始善终吧!”

  林延潮心底一动知王锡爵话里有话,不过他没有解释什么,看着王锡爵走到主考官位子上坐下。

  不久数千考生入场完毕,第三场策问题目发了下去。

  众考生一看题目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纷纷道,这三道题目也太难了吧。

  第一道,论王通拟经之得失。

  第二道,贾谊五饵三表之说,班固讥其疏。然秦穆尝用之以霸西戎,中行说亦以戒单于,其说未尝不效论。

  第三道,刑赏忠厚之至论。

  看到最后一题,众读书人都才松了一口气,第三道题目可以用经义答之。

  但第一道?第二道?

  一名考生仰天问道:“王通是谁?云中子?云中鹤?”

  另一名考生则是揉着额头心道:“这贾谊我知道!那篇过秦论也读过!五什么三什么是何物,这道题根本就不能答。苦了苦了。”

  还有一名考生自言自语道:“看来三道策问,但最后一道可以用经义贴之,前两道题略微讲一点史学,但也可以往经义上靠。”

  “就算第二道答不出,第一道总能答吧。不如试一试,幸亏三道策问只要答两道就好了,只是每篇一千字实是难也。”

  由于林延潮允许第三场考试可以考生自己携带书籍以及小抄,所以不少携书入场的考生都是拿起书翻了起来。

  孙承宗拿到卷子时,看了坐在他身前的考生一眼,这考生居然考试前用马车载了几箱子书,然后用扁担挑了书箱入贡院。

  什么叫学富五车,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开考前,此人还笑着问孙承宗,你就拿了笔墨纸砚,什么书都不带,要不要借你几本书壮壮胆?

  孙承宗闻言笑了笑,笑着谢绝了。

  可是此人虽是一副老子早有准备的样子,但是这几道策问题目卷子一发下来,也是脑子发懵,抓耳挠腮地翻书找答案。

  孙承宗摇了摇头,不说别的,第一道题目就不好找。

  王通是隋唐史书都不为他作传的人。因为他自己模仿孔子写了一本续六经陈述自己的观点,然后被后世儒学批判这不是儒学‘述而不作’的道理。

  所以史书上很少人愿意提王通。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 阅读最新章节。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秀书网为你提供最快的大明文魁更新,一千一十七章 三道策问免费阅读。https://www.xiumb12.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