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缓缓抬起头,用清冷的眼神静静注视着申元邛。
在她的眸光之中,申元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或为男,或为女,生,老,病,死,在尘世里轮回挣扎,如同一叶扁舟,任凭风浪颠簸。他觉得胸闷,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不能呼吸,艰于视听。不知怎地,申元邛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在庭院里玩耍,雷雨到来前闷热烦躁,地上大群蚂蚁搬家,他残忍地拆散它们的队伍,用脚踩,用尿淋,竭尽所能折磨它们……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原来他也不过是一只蚂蚁,承受命运的玩弄,无力反抗,几近于崩溃!
碧霞子没有料到他的反应如此强烈,眸光一闪收去法术,稍一犹豫,安慰道:“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有我在,郎君无须担心重堕轮回。我会竭尽所能,度郎君成地仙的……”近在咫尺,嗅到她芬芳的体香,申元邛渐渐平静下来,尘缘未尽,度己成仙,这些传说里才有的好事,竟然会是真的?一些异样的念头潜滋暗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隐隐觉得惶恐。
碧霞子收回玉手,轻轻拂动衣袖,不知施展了什么仙术,桌上的碗筷汤水瞬间消失无踪。她站起身来,微笑道:“郎君泛海而来,饱经风浪,难免是累了。请随我来,有一间雅室专为郎君而设,虚闭多年,今日终于迎来了主人!”
申元邛有些茫然,亦步亦趋,跟随她踏入西首的厢房。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一桌一椅一床而已,四处落满了花瓣,清香扑鼻,纤尘不染。碧霞子敛袂请郎君安歇,正待转身离去,申元邛一时冲动,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脱口道:“别,别走!”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申元邛看见自己的手穿过她的手,没有任何软玉温香的触觉。碧霞子这才察觉到他并非活生生的人,顿时脸色大变,皱眉道:“咦,你怎么有形而无质?赶紧告诉我,免得自误!”
碧霞子的神情有些紧张,令她感到不对劲的并非对方是鬼非人,而是她为何迟迟没有察觉,直到肌肤接触的一刻才幡然醒悟。修持多年,难道连这点眼力都没有吗?同样诧异的还有申元邛,他怔怔望着碧霞子,张口结舌,无数凌乱的景象掠过心头,光影交错,又历历在目。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手脚麻得厉害,天地仿佛倒压下来,眼前一片黑暗……大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痛彻骨髓……手一松,扑倒在海中……双腿一蹬,脚掌踩到坚硬的岩石,从海中探出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巍峨大山,夕阳缓缓沉入山后,霞光璀璨似锦……
下一刻,海水推动残破的木筏,重重打在他后脑上。这一击的力量是如此之大,颅骨四分五裂,脑浆迸流,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扑倒在水中,鲜血染红了海面,尸体载沉载浮,渐去渐远。血腥味引来凶残的屠夫,无移时工夫,暗流涌动,一条条鲨鱼接踵而至,张开血盆大口,将尸身吞噬殆尽。
然而申元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毙命,一道虚影从尸身中飘出,双脚离开水面,像没有分量一般御风而行,径直迎向落花岛,比飞鸟还要轻捷。清凉的夜风迎面吹来,波涛翻滚,却一点都没有沾湿他的衣衫,身躯随之由虚转实,当他踏上岛时,形貌已与活人无异。
人怎么可以游荡在海面上?除非是鬼!一念及此,申元邛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从此跟父母兄弟阴阳相隔,永世不能再见。悲从中来,鼻子一酸,两行热泪滚落脸庞,他哽咽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碧霞子安慰道:“鬼修炼成仙,就像人死变鬼一样寻常,况且我有仙术,郎君大可放心,无须悲伤。”她匆匆离去,片刻后拿了一只瓷罂回来,里面贮存清泉升许,用手捧着小心翼翼洒在申元邛身上。
“这是‘百花之液’,是我每日子午之交,从花心采得的一点精华,可以跟瑶池的天浆甘露相媲美,人洒在身上即刻成仙,鬼洒在身上即刻成形。你把剩下的都喝了,我再采石心花炼药,服下以后可证鬼仙。”
申元邛松了口气,原来成仙这么简单,看来此番是因祸得福了。他连忙把瓷罂中剩余的“百花之液”喝下,一道冰凉的液体沿着喉咙淌入腹中,骨节劈啪乱响,通体无比轻松。仙家妙药,果然有洗毛伐髓的奇效!
碧霞子不无遗憾道:“数百年积蓄,一朝耗尽……不过为了你也值得!”
“百花之液”令申元邛重铸人身,一股暖意从丹田腾起,望着碧霞子的神情姿态,他心中蠢蠢欲动,壮起胆子拉住她的手。这一回玉手在握,温软滑腻,碧霞子有些矜持,又有些害羞,师尊告诫过她,命中注定的孽缘,推不开,逃不脱,她暗暗叹了口气,没有断然拒绝。
申元邛拉着她并肩坐在床沿,问东问西,讲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说起与船员打交道的经历,碧霞子随口道:“郎君很会讲笑话吗?”
申元邛搜肠刮肚,想了一个雅俗共赏的笑话,清了清嗓子道:“有一家人,两个儿子吃中饭,问父亲用什么下饭,父亲说,古人望梅止渴,你们可以把挂在墙上的腌鱼,望一眼吃一口。过了一会,小儿子突然大叫,阿哥多看了一眼,父亲大怒,说,咸杀了伊!”
碧霞子不觉宛尔失笑,那一刹,如春花绽放,满室生辉。申元邛心驰神摇,不能自已,不知是不是“百花之液”的缘故,口干舌燥,腹中越来越热。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揽住了碧霞子的肩膀,凑到她耳边道:“我留在你身边,每天讲笑话给你听,好不好?”
隔着衣衫,碧霞子肌肤柔滑,身子微微颤抖,软得像没骨头一样。她脸上泛起了红晕,有些犹豫,半推半却,低声念道:“心如一片玉壶冰,未许纤尘半点侵。霾却玉壶全不管,瑶池直上最高层。”
她在委婉地劝说申元邛,然而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按捺不住欲望的凡人。申元邛没有慧根,他听不懂,他只想要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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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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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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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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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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